被拒绝后的第一周,望舒过得非常平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他每天早上在白昼放进笔袋的奶糖甜味中醒来,含着糖坐在床上发呆片刻,然后洗漱、换校服、和白昼一前一后走过那条梧桐树夹道的柏油路,进教室,坐在靠窗那个位置上翻开课本。他的物理成绩没有下降,化学作业还是全对,英语单词听写还是满分,连体育课跑八百米的成绩都比上学期进步了一些。陈朗在课间跟他闲聊的时候说“你最近状态不错”,他回了一句“还行”,语气平淡而克制,和他回答任何人的任何问题时一模一样。
但他在深夜失眠。不是那种辗转反侧一整夜的失眠——他的入睡时间大概比平时晚了一些,睡眠质量倒是没受太大影响,但入睡前那段时间被拉长了。集训回来之后他发现自己不太容易像以前那样躺下没多久就睡着,而是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天台上的画面:白昼把那些糖纸一张一张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栏杆上小心翼翼地摊开,每一张都念得那么认真;白昼说“每一次你接过我的糖我都当作是你在说好呀好呀”,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以前都更深也更软;白昼在听到他说“我不是同性恋”之后脸上那个瞬间凝固的笑容。他把这些画面翻来覆去地回放,每一遍都会在某些关键帧上暂停放大——白昼的笑容是在他说到“不是”两个字时就开始崩的,而不是等到整句话说完;白昼收回糖纸时手指在轻微发抖,抖的幅度很小,但频率和他在讲题时转笔的频率一模一样;白昼转身离开时没有跑,但步伐比任何时候都快,快到他推开天台门时门把手在门框上撞出了金属的回音。
然后他开始问自己一些问题。这些问题不是一次性全部涌上来的,是一个一个地、在失眠的深夜、在他刷完物理题合上讲义、在他洗完澡擦头发时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后颈上那颗小痣的时候,像泡泡一样从水底浮上来的。
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白昼靠近的时候自己会心跳加速?他把这个问题放在理性分析系统里过了一遍,试图用生理学来解释——距离过近导致个人空间被侵犯,身体自动触发应激反应,肾上腺素分泌增加,心率上升,这是正常人在被他人近距离接触时都会有的生理现象。但这个解释有一个漏洞:陈朗有时候拍他的肩膀,他没有任何反应;体委在运动会上给他递水时手指碰到他的手背,他把水接过来喝了一口继续看比赛,心跳没有任何变化。为什么同样是近距离接触,白昼靠近时的生理反应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
第二个问题是:为什么不反感白昼的触碰?系领带那次白昼的手指划过他的锁骨,器材室里白昼掐着他的腰把他抵在墙上,泳池里白昼的手掌贴在他腰侧扶着他漂浮,涂药膏时白昼的指腹在他脖子上打了无数个圈——每一次触碰他都没有推开。他当时给自己的解释是“那是意外”“那是为了教学”“那是为了止痒”,但这些解释加在一起也绕不过一个基本事实:他对白昼的触碰没有任何抗拒,甚至在这些触碰结束后还会无意识地用手指去复刻那些触感——摸自己后颈上被涂过药膏的皮肤,按住自己锁骨上被白昼指尖划过的地方,在泳池更衣室里对着储物柜门内侧那面小镜子看自己腰侧被扶过的位置有没有留下红印。而他对其他人的触碰一直保持着近乎洁癖的距离感——上学期有个别班男生拍了他一下肩膀,他下意识地往旁边闪了半步;他妈想帮他整理衣领时他也会条件反射地偏一下头。为什么白昼是唯一一个可以突破这个边界的人?
第三个问题更让他不安:为什么白昼表白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恶心,而是恐慌?他当时坐在天台上听到白昼说“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的时候,心跳快到了不正常的速度,手心出了汗,呼吸变浅,大脑在那一瞬间空白了一两秒。但那些反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厌恶或排斥——他在心里把自己的情绪逐层分解,发现那个瞬间他的情感结构是这样的:最底层是惊讶,因为白昼选择在集训最后一天表白这个时机他完全没有预料到;中间层是慌乱,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最上层是一种他自己都不想承认的、被压得很深很深的、差点就要从喉咙口冒上来的类似于“终于等到了”的情绪。但他把那股情绪硬生生地咽了回去,然后用一句“我不是同性恋”把白昼的笑容打碎了。他后来反复分析这句话——为什么要说“我不是同性恋”而不是“我不喜欢你”?如果他不喜欢白昼,直接说“我不喜欢你”就可以了,为什么要搬出性取向来当挡箭牌?他的理性分析系统给出的结论是:因为在那一瞬间,他不敢说“我不喜欢你”,因为他知道那是在撒谎。他用“我不是同性恋”这个自己都还没有仔细验证过的论断,堵住了自己所有可能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