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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的手臂在那一瞬间收紧了。不是那种失控的、把人勒疼的收紧——他在收紧之前先用手掌在望舒的腰侧极轻极轻地拍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是真的不是梦,然后才把手臂从虚环变成了紧抱,把望舒整个后背都贴在自己胸口上,下巴埋进他的颈窝里,鼻尖蹭过那颗小痣所在的位置,把自己的脸埋进那片白皙的皮肤和洗发水淡香交织成的气息里。他开口了,声音有一些发抖,和他在天台上说“我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时一模一样,和他在被拒绝之后对着镜子推自己的嘴角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发抖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说不完整句话了。他说“十年了”,说到一半停住了,把脸往望舒的后颈上又埋深了一点,睫毛扫过小痣边缘微微凸起的皮肤,然后才继续往下说,声音闷在望舒的校服领口边缘,带着压抑不住、也不想再压抑的激动,他听到自己语无伦次地说了很多——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多好听,比我想象中好听一万倍,比任何一颗奶糖都甜;他说我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这三个字了,我以为你拒绝我那次之后我这辈子就只能做你的朋友、同桌、室友,每天早上放一颗糖然后假装自己没在看你吃糖的样子;他说结果你跑到我床上来了,还躺在我被子里,背对着我,说完就翻了个身不理我了,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差点从上铺翻下去。

望舒翻了个身,从背对着他变成面对着他,两个人之间被子里裹挟的暖空气在翻身的那一瞬间散逸出来,带着白昼被窝里惯有的那股干净棉布气息和望舒自己身上的沐浴露淡香。他们的鼻尖在翻身之后只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近到白昼能看清望舒左眼眼角那颗极小极淡的痣——那颗痣的颜色浅到在正常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但此刻在台灯暖黄光圈的近距离照射下,他能辨认出它和周围皮肤之间那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色差。他看着白昼在台灯光下泛红的眼眶,看着白昼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细碎水珠——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水量,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从眼角渗出来的极细极密的小水珠,在灯光下闪着极其细微的光,粘得睫毛一簇一簇的,每一次眨眼都会轻轻颤动。看着他被自己靠过来时压乱了的头发——白昼的头发平时是蓬松的、被阳光晒过的暖棕色,此刻被被窝和墙壁蹭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竖在头顶,几缕搭在额前,还有一撮在耳后翘起来像一个没被收好的逗号。看着他嘴角那个完全不加掩饰的、笑得比任何时候都更灿烂也更柔软的弧度——不是他平时那种对谁都一样的标准笑脸,不是他在天台上听到“我不是同性恋”之后那个勉强维持的礼貌弧度,也不是他在器材室里说“我不喜欢”之后立刻挂上的那个有些笨拙的自嘲,而是某种更深的、更真实的、像是终于可以把藏了好多年的东西全部拿出来摊在月光下而不用担心被人看到的笑容。然后伸出手,用手掌轻轻捂住白昼的嘴,手指能感觉到白昼嘴唇的轮廓——嘴角还在笑,虎牙隔着虎口都能感觉到那个微微凸起的弧度——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冷淡而克制的调子,但耳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浅粉变成深红,从耳尖蔓延到耳廓再到耳垂,连下颌骨侧面的皮肤都透出了极淡极淡的绯色:“……别说了。睡觉。”

白昼在他的手掌后面无声地笑了。嘴唇在望舒的掌心里翘起一个弧度,呼出的热气拂过望舒的手指,温热的、均匀的,带着一点今天早上那颗奶糖残留的甜味和牙膏的薄荷余韵。然后他伸出手握住望舒捂在自己嘴上的那只手,把它从嘴边拿下来,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扣,放在两人枕头之间的空隙里。望舒的手指在被握住的那一瞬间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慢慢伸直,让白昼的每一根手指都能完整地填满他指间的缝隙。然后探过身,在望舒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一碰就走,是停在那里,停了很久,嘴唇贴着额头中央那片光滑而微凉的皮肤,能感觉到额头下方额骨的硬度和皮肤表面极细微的绒毛在嘴唇接触时轻轻倒伏又在他离开时慢慢竖起来,久到望舒的睫毛不再颤动了,久到两个人交握的手从紧绷慢慢变成了松弛,久到窗外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和暖气片的轻微咕噜声在安静的宿舍里变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退开之后他看着望舒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台灯暖黄光线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澈,瞳孔在这个距离下能看到一圈极细极细的虹膜纹理,和他第一次在天台上望舒说“我喜欢你”时一模一样的清澈,和刚才望舒说“我愿意”时一字一顿的认真一模一样。他轻声说了一句“晚安”,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直接送出来的,尾音没有上扬也没有下沉,和他每天早上说“早”时一样自然,和他刚才在上铺听到望舒说“我愿意”时心跳漏掉的那一拍一样短促而珍贵,但那个字里藏了一整个晚上所有没说完的话。

望舒没有回答,只是把两个人交握的手往自己的方向轻轻拽了一下,让白昼的手臂更紧地贴在自己的腰上。然后他把脸往白昼的锁骨方向埋了埋,额头抵着白昼的下巴,鼻尖蹭过白昼的喉结,然后闭上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两小片极淡极淡的扇形阴影,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白昼看着他睡着之后嘴角微微翘起的那一小道弧度——不是那种刻意的、意识到自己正在笑所以立刻收住的弧度,是那种睡梦中无意识的、被梦里的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所以翘起来的弧度,比他在清醒时任何一次偷偷弯起的嘴角都更放松也更柔软。他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指在枕头边缘被台灯光圈温柔地笼罩着,然后闭上眼睛。十年了,他从六岁等到十六岁,等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暑假,等过转学之后杳无音讯的好多年,等过高一开学那天望舒抬起头看他时那双完全不记得他是谁的眼睛,等过天台上那句“我不是同性恋”把他在卫生间里冲了很久的脸,终于等到了这个人爬上他的床,背对着他,说出他以为这辈子都听不到的三个字。他把那三个字翻来覆去地默念了好多遍,每一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的奶糖,甜味一直漫到了喉咙口,漫到了胸口,漫到了他以为不会再被填满的那个角落。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两张并排的书桌上各自画出一道细细的银色光带,和昨晚他们在天台上的月光一模一样,和集训最后一夜照在那袋被退回来的奶糖上的月光一模一样,和他们从高一到高二在无数个深夜并排走过那条梧桐树夹道的柏油路时头顶的月光一模一样。但今晚的月光好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温柔,也更安静——它落在这间只住了两个人的403宿舍里,落在上铺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落在两个并排挤在一起的枕头边缘,落在紧紧交握的十根手指上,落在望舒睡着后微微翘起的嘴角上,落在白昼闭上眼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上——望舒的睫毛、鼻尖、嘴唇、以及那颗安静地卧在后颈上的小痣,全部被月光洗过一遍,干净而明亮。白昼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对十年前的自己说了一句:等到了。然后他收紧手臂,把怀里那个人又往自己胸口拢了拢,在月光里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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