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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暑假的第一天,望舒站在自家衣柜前面,花了整整二十分钟挑衣服。这个时长如果被他妈知道,大概会被写进家庭群聊作为“我儿子终于开窍了”的证据永久保存——从小到大他挑衣服的原则只有两条:第一,干净;第二,他妈买什么他穿什么。但今天这两条原则都被他亲手打破了。他把衣柜里所有T恤都翻了出来,在床上一字排开,白色、浅灰、深蓝、黑色,每一件的版型都差不多,每一件的颜色都在冷淡系色谱里打转,但他还是站在床边抱着胳膊皱着眉,像是在解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开放题。最后他挑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衫——不是校服,是他妈上学期末给他买的便装,领口比校服衬衫柔和一些,料子是轻薄的全棉,袖口可以挽到小臂中间——配上一条深灰色的休闲长裤和一双白色帆布鞋,站在穿衣镜前把自己从上到下审视了好一阵。镜子里的少年身形清瘦而挺拔,衬衫下摆收进裤腰里勾勒出一截极细极窄的腰线,锁骨在敞开的领口边缘若隐若现,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他对着镜子抬手把自己额前那几根不太听话的碎发往旁边拨了拨,又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细框眼镜——平时他在学校只有上课和做题时才会戴,但今天他犹豫了一下,把眼镜盒打开看了看镜片上有没有灰尘,又合上放回了抽屉里。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极其理性的理由:今天不需要长时间近距离用眼,不戴眼镜更舒服。

他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好一阵就到了电影院门口。这家电影院是他专门挑的——离学校很远,在市区另一头,坐公交车要将近一个小时,他昨天晚上在手机地图上反复比较了至少好几家影院的排片和位置,最后选了这家,理由是“这家离学校最远,碰到同学的概率最低”。他在电影院门口的台阶上站着,后背靠着玻璃幕墙,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一瓶是他自己带的,另一瓶也是他自己带的,但他打算等白昼到了之后装作“顺手多带了一瓶”的样子递给他。这个计划他在公交车上反复推敲了好几遍,觉得天衣无缝,和上学期在笔袋里放纸条写“明天想喝豆浆”时一模一样的逻辑——明明是自己特意准备的,偏要装成顺便。

白昼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望舒站在电影院门口的台阶上,穿着白衬衫和灰色长裤,逆着上午的阳光,整个人被勾了一道极细极亮的银边。白昼的脚步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放慢了半拍,他在心里把这一刻和上学期运动会女装那天在器材室里看到望舒穿啦啦队服时的震撼做了个对比,觉得今天这个画面虽然不露腿不露腰,但杀伤力完全不亚于那天——那天是意外,是全班同学一起分享的福利;今天是专属,是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的样子。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头发大概是在家里对着镜子拨了半天,比平时在学校里看起来更整齐一些,但额前那几缕碎发还是老样子,固执地往右边翘。他走到望舒面前,目光在望舒的衬衫领口和没戴眼镜的眼睛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说了一句让望舒差点把手里矿泉水捏爆的话——“你没戴眼镜。很好看。”望舒的耳尖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迅速从正常肤色变成深粉,他把手里那瓶矿泉水往白昼胸口一塞,说“顺手多带了一瓶”,然后转身就往电影院大厅里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

电影是一部刚上映的青春片。望舒选这部片子的理由很简单——不是恐怖片不会吓到人,不是爱情片太尴尬,青春片最安全。他们在放映厅最后一排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这个座位是望舒在网上选票时专门挑的,理由是“最后一排人最少最安静”。灯光暗下来,片头开始播放,他正襟危坐,后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银幕。他保持这个姿势保持了好久,期间白昼把两人之间的扶手往上翻了起来——这个动作他做得极其自然,手肘轻轻一抬,指尖在扶手的金属扣上拨了一下,扶手就从竖在两人中间变成了折进椅背里——两个人之间突然就没有任何物理障碍了。望舒的余光捕捉到了这个动作,但他没有转头,也没有把扶手翻回去,只是原本放在膝盖上的左手被自己的手指轻轻攥成了拳,指甲在掌心掐了一个极小极浅的月牙印。白昼把扶手翻上去之后也没有马上做什么,只是继续靠在椅背上,从他坐的角度能看到望舒的侧脸在银幕光线的映照下忽明忽暗,睫毛每一次眨眼都会在颧骨上方投下极细微的阴影变化,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从自己膝盖上抬起来,轻轻覆在望舒的左手手背上。

望舒的手指在白昼的掌心下轻轻蜷了一下——和上学期烟花大会上他第一次握住他手时的反应一模一样,和高一那场暴雨里他把伞推回白昼那边之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嗯”字时的反应一模一样,然后慢慢伸展开,让白昼的每一根手指都能填满他指间的缝隙。两个人就这样手牵手坐在放映厅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银幕上的男女主角在操场上并肩跑步,校园广播里放着一首他们都不熟悉的流行歌,周围偶尔传来前排观众的笑声和爆米花被嚼碎时细微的咔嚓声响。没有人注意到最后一排角落里的两个少年,他们只是安静地牵着手,像两棵在黑暗中并肩生长的树。

电影散场之后他们没有直接坐车回去,而是沿着电影院后面那条江边步道一直走。夏天傍晚的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烧烤摊飘来的孜然香味,步道两侧的柳树枝条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江对面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在水面上投下一条条被波纹揉碎了的彩色光带。他们并肩走了很远,从步道这头走到那头,从江边广场走到一座人行天桥下面,两个人握了一整部电影时长的手在电影散场时就松开了,但此刻走路的间距比平时更近了一些,白昼的左臂和望舒的右臂几乎贴在一起,手背时不时擦过对方的手背,每碰一下都会有一小股极细微的电流沿着皮肤往胳膊上传。白昼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腹上还残留着刚才在电影院里望舒的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蹭过的触感——那个触感像一小片被太阳晒暖的丝绸,滑而软,带着一点点因为紧张而渗出的极细微的湿意。望舒走在他旁边,左手垂在身侧,他看着地上两个人被路灯拉得又长又斜的影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在走到一座人行天桥下面、周围没有行人、只有头顶桥面上偶尔有车辆驶过时,伸出手,用右手勾住了白昼的左手小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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