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之后,食堂投喂从“偷偷夹菜”升级成了“当众喂饭”。这个升级过程没有经过任何正式讨论,没有在白昼的笔记本里被列为计划,也没有在望舒的日记里被提前预警——它只是在一个极其寻常的中午,以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就那么发生了。
那天食堂的菜单上终于轮到了红烧肉,这是白昼最爱的菜,也是望舒每次排队时都会在白昼点完之后跟着点一份的菜,不是因为他也最爱吃,是因为他知道白昼一定会吃。两人端着餐盘在老位置坐下——靠窗角落那张双人桌,从高一起就是他们的固定座位,桌面边缘有一道被白昼用指甲划出来的极浅极细的刻痕,那是上学期运动会结束后他用钥匙尖偷偷划的,刻的是一个极小极小的“W”,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望舒低头用筷子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一块一块挑出来——先把肥肉咬掉放在盘子边上,再把瘦肉夹回碗里,动作精细而专注,和他做物理实验时用游标卡尺测量精度的神情如出一辙。白昼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在日光灯管冷白光线下微微垂着的睫毛和因为低头而露出后颈那颗小痣的弧度,然后用自己的筷子夹起自己碗里最大、最完整、肥瘦比例最好的那块红烧肉,越过两人餐盘之间的分界线,稳稳当当地悬在望舒面前。
筷尖距离望舒的嘴唇只有几厘米。那块肉冒着热气,酱色的汤汁在肉块底部慢慢凝聚成一滴摇摇欲坠的深褐色液体,油光在食堂日光灯管的照射下泛着一层诱人的亮泽,香气顺着热气往上飘,和望舒鼻尖之间的距离大概比白昼的筷子和望舒嘴唇之间的距离还要近。望舒正专心致志地剔一块糖醋排骨的骨头,手指上沾了一小片酱汁,余光扫到面前突然出现的异物,手里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沿着筷子、手臂、肩膀一路往上看到白昼的脸——白昼正冲他笑得温和无害,和他上学期在食堂说“我不爱吃肉”时一模一样。然后他低下头,又看了看那块悬在自己嘴唇正前方的肉,再抬起头,用一种被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隔壁桌听到的音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自己有手。”
白昼不为所动,筷子稳稳地悬在原位,连一丝晃动都没有,夹着那块肉的力度恰到好处——既不会让肉掉下来,也不会在肉上留下筷子印。他把筷子往前又送了小半厘米,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和他每天早上说“顺手带的”时一模一样的轻快语调说:“我知道。但我想喂你。”望舒的耳朵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尖往下泛红——先是耳尖,然后是耳廓,然后是耳垂,整个过程流畅而迅速。他的表情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从困惑到警觉再到羞赧的变化,眼神在肉和白昼的笑脸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大脑里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利弊分析——选项A是继续僵持,酱汁滴到裤子上,下午还要穿着这条裤子去上物理课;选项B是张嘴吃掉,结束这场公开处刑,但代价是以后白昼可能会得寸进尺把“当众喂饭”变成每日固定流程;选项C是自己伸手去接筷子,但白昼握筷子握得很紧,和他上次在器材室里把校服外套系在他腰间时打的蝴蝶结一样紧,根本掰不开。
他张开嘴,极快地把那块肉咬进嘴里,腮帮子瞬间鼓起来,低头用力嚼着,眼神锁定在自己餐盘里的米饭上,像是在用全部意志力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白昼收回筷子,看着望舒鼓起来一动一动的腮帮子和红得像被开水烫过的耳尖,嘴角的弧度又翘上去了一点点——不是那种大大的、得意的笑,是某种更深也更软的、只有望舒能看到的角度——然后低头继续吃自己碗里的饭,没说什么,但他的脚在餐桌下面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望舒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