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在桌子底下回敬了他一脚,力道比白昼的稍微重那么一点点。白昼的球鞋鞋带轻轻晃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带,没说什么,只是又夹了一块肉送到望舒嘴边。这一块比上一块更大,酱汁更浓,悬在筷子尖上颤颤巍巍的,像是在用全部重量诱惑面前那个还在嚼第一块肉的人。望舒瞪着他,腮帮子还在动,嘴里含含糊糊地挤出一个字:“……不。”白昼把筷子又往前送了送,声音里带着一丝极细微的笑意:“刚才那块已经咽下去了。张嘴。”望舒又瞪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张嘴把第二块肉也吃了,腮帮子鼓得比刚才更大,嚼得比刚才更用力,像是在用牙齿报复那块肉和那个喂肉的人。白昼看着他鼓起来的腮帮子和微微皱起的眉心,忍不住又用脚尖碰了碰他的脚踝。
这一次望舒没有再回敬他。因为望舒咽下第二块肉之后也夹起了自己碗里一块已经剔好骨头的糖醋排骨——那块排骨是他在过去几分钟里用极其精细的手法剔干净的,每一根骨头都被完整地抽出来放在盘子边上,肉被切成刚好能一口吃掉的大小——越过餐桌中间线举在白昼嘴边。他的动作和刚才白昼喂他时一模一样,但他的表情比白昼要冷淡得多,语气也是,和他宣布物理实验数据时一样平直而克制:“吃你的。别老看我。”白昼低头看了看那块举在自己嘴边的糖醋排骨,又抬头看了看举着筷子的望舒——他的耳尖还是红的,但他的眼神很认真,是那种把一件事在心里演练了很多遍然后终于付诸实践之后既紧张又努力维持冷静的认真。他张开嘴把排骨接过来,嚼了两下,然后低头在望舒耳边说了一句让他差点把筷子掉进汤碗里的话:“以后每天中午都这样——我喂你,你喂我。”望舒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端起餐盘站起来,只留给白昼一个背影和两只红得快要烧穿天花板的耳朵尖,声音硬邦邦的:“……流氓。自己吃。”他端着餐盘往餐具回收处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白昼端着餐盘跟在他后面,嘴里还嚼着那块糖醋排骨,嘴角翘起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坐在隔壁桌的陈朗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了眼里,手里夹着的土豆从筷子中间滑下去掉回碗里,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放下筷子,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但我还是被震撼到了”的表情目送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餐具回收处的背影,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校园论坛,开始打字。当天晚上论坛上出现了一个新帖,标题简洁而抓人——“日月食堂实况:白昼当众喂饭,望舒吃了,然后喂回去了。不是夹到碗里,是直接送到嘴边。悬空了好几秒。望舒说了句‘我自己有手’,白昼说‘我知道但我想喂你’。然后望舒喂回去的时候说的是‘吃你的别老看我’。我是坐在隔壁桌的陈朗,我作证。不说了我要去买胰岛素。”评论区在很短的时间内涌入大量回复——“陈朗你是神”“从偷夹菜到当众喂饭到互相喂饭——白昼你进度条拉得太快了”“望舒说‘我自己有手’然后张嘴吃了然后还喂回去了——这是什么傲娇教科书级别的双向投喂”“白昼说‘但我想喂你’和望舒说‘吃你的别老看我’这两句可以并列为本年度最佳台词”“我是坐在他们后面那桌的人,我补充一个细节:白昼在桌子底下碰了望舒两次,望舒回敬了一脚,然后望舒喂肉的时候白昼低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望舒端着盘子就跑了。我猜白昼说的肯定是‘以后天天都这样’之类的话”“白昼你现在喂饭喂得理直气壮,你忘了上学期你偷偷把肉夹到他碗里还说是‘顺手带的’吗”。白昼在熄灯后用大号给这条帖子点了个赞,这一次他确定没切错号。评论区瞬间又炸了一轮——“本人又来点赞了”“白昼你现在点赞都不切号了吗”“他官宣之后就没切过号,每次都是大号冲浪,光明正大”“以前点赞是手滑,现在点赞是盖章——他是在给自己的恋情盖官宣章,每次盖一个,盖满全校为止”。
白昼把陈朗这条回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枕边,翻身面朝下铺的方向,垂下手臂,手指微微张开。片刻之后下铺伸上来一只微凉而修长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扣,和他今天在食堂课桌下握住的那只手一样凉而柔软。那只手在他掌心里轻轻攥了一下,然后松开,又攥紧,像是某种只有两个人之间才懂的语言。他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收拢手指把那只手稳稳地握在掌心里。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上铺的床栏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色光线,他想——她大概明天就会开始出食堂投喂追踪报道。但他今天不打算去删任何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