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没见，安达尔感觉波塞冬的体型似乎小了一些。是错觉吧，也许是因为自己长大了，他有点恍惚地想。波塞冬才不会变呢。他的手轻轻刷过对方的眼眶，波塞冬似乎觉得有点痒，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眼神依然温柔地锁定在安达尔身上，一声低低的呦鸣声从他的胸腔中传出。

不过几个呼吸之内，数十只夜光游水母就聚集在一人一鲸的身边。幽幽的荧光绿从水面下方折射上来，让方圆几十米的海面变得七彩斑斓。

小把戏。

安达尔的嘴角不禁翘了起来。以前他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在黑夜中视物，波塞冬就用这招带着他在夜里巡游，为他照明四方。而现在，就算不借助夜光游水母的光亮，安达尔也能清晰地看清波塞冬的每一寸模样。

接近六十米长的流线型身体静静地浮在水面上，呼吸孔在背部微微张合，带出闷闷的风鸣声。波塞冬的背部是深邃的灰色，有粗浅不一的些许色差，不仔细看可能会错认为是海面的一座浮岛。和大多数鲸鱼一样，波塞冬的腹部是乳白色的，在腹侧有灰白相间的条纹，尾鳍和胸鳍的边缘同样是白色的波浪纹路。

帝鲸和座头鲸、蓝鲸的长相有一些异曲同工之妙，不过，帝鲸的身躯更庞大，形态也更优雅。如果波塞冬愿意，他的游动甚至可以不带起半分水流波动。就像现在，他静静地浮在安达尔身边，朝圣般绕着他缓慢转圈，安达尔也感受不到一点海面的起伏。

和十五年来的梦里一模一样，安达尔有些出神。但是这更美好，因为梦里没有手下光滑柔韧的触感，也感受不到对方温热的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大海中独一无二的生灵，怎么能在虚幻的梦境里完美地复刻出来呢？

安达尔情不自禁地凑近了一些，波塞冬见状，很自然地闭上了眼睛。

安达尔愣了一下，这才回想起来，以前他经常用这个姿势和波塞冬表达自己最亲密的喜爱。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他的身体已经顺着习惯倾向前去，让冰凉的唇贴在波塞冬的眼皮上。

波塞冬咕噜了一声，巨大的身体像被剑鱼扎到一般颤抖了一下，连带着海水都掀起一波涟漪。

安达尔换了个姿势，把脸贴在波塞冬的眼睑边上，一只手依然轻刷着对方的眼皮。波塞冬很喜欢这个姿势，有时他们能这样在海面上整晚整晚地发呆，直到安达尔困得倒在波塞冬的胸鳍上睡得不省人事。就像以前一样，波塞冬由着安达尔动作，自己什么话也不说。不可言明的喜悦，则从心灵感应的另一侧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然而，安达尔并没有像以前一样沉浸在这片安宁之中。

为什么你如此简单地就感到快乐？

为什么你能这么若无其事呢？

难道你不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

在那之后过了十五年，我们重逢的这个时刻，你却这么漫不经心地享受往日的亲密？这对你来说是理所应当的吗？

安达尔手上力道没变，眼神却逐渐冰封起来。自己的目标再次清晰地浮现在心中，安达尔要把它紧紧地把握在手中。他为此支付了高昂的代价，对应的，他一定要拿到想要的结果。

“波塞冬，你听我说。”安达尔收回手，克制住自己声音的波动。波塞冬因为他骤然停止的亲昵，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不过很快再次把注意力投射到安达尔身上。

“嗯？”他用心灵感应回应一声，声调轻快地上扬，同时用呼吸孔轻轻喷了一口气，示意自己在听。

安达尔的拳头攥紧又松开，重复了好几次，他才组织好自己的语言和语气。

“你愿不愿意……变成人类，和我到陆地上去？”

话音一落，安达尔就紧紧盯着波塞冬的眼睛，不敢错过对方的任何一丝反应。尽管对方是一头这么大的鲸鱼，但毕竟没有面部表情，所以安达尔一直很难从外观上捕捉到波塞冬细微的反馈。安达尔心知肚明，他却改不掉这个习惯。这是人类的本能。

比如现在，听到安达尔这个异想天开的提议，波塞冬的反应居然只是眨了几下眼睛，小声地嗡鸣了一下，就没有任何动作了。他的瞳孔往海水下方瞟去，安达尔知道，波塞冬这是在思考。

你在想什么呢？安达尔面上不显，暗自咬着牙关忐忑地等待。

不明白这是从何而来的想法？还是觉得这个想法太疯狂？或者觉得我太不着调，重逢第一面就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这些都是应该的。安达尔内心愤恨地苦笑起来，自己活该被波塞冬这么不解地揣测。但安达尔的这句话不是请求，而是一个提前声明。不管波塞冬的态度如何，他都一定会把这件事办成——把波塞冬，这头六十米长的帝鲸，变成一个人类，然后把他带到陆地上去。

不论波塞冬自愿与否。

安达尔的眼底逐渐漫起一丝狰狞的血红色来。

你是在迟疑吧？会拒绝的吧？那都无所谓，只要最后的结果是——

“好啊！”波塞冬高兴地答道，胸鳍愉快地搅动着海水，把那群夜光游水母晃得团团转。

嗯？

安达尔怀疑自己听错了，不自觉地流露出错愕和不解。

波塞冬理解安达尔的神色可比人类理解鲸鱼快多了，他的心灵感应正在向安达尔毫不吝啬地表达安抚和肯定，像柔软的海潮，几乎淹没了还在茫然的人类。

“我答应你。”仿佛担心情绪的传递不足够，波塞冬再次用言语积极肯定了安达尔的提问。

为什么你会这么容易地答应？

即使听到了二次确定的回答，安达尔依然无法理解。

难道不需要知道我这么要求的原因吗？不用考虑变成人类的后果吗？你不管海洋如何了吗？

一连串疑问瞬间在脑海中浮现，安达尔差点冲口而出去向波塞冬索要答案，但他硬生生地忍住了。他咬了一下舌尖，提醒自己不要得意忘形。

别去管中间发生了什么，只要结果是自己想要的就好！

安达尔喉头滚动了一下，咬牙道：“我有自己的方法能把你变成人类，你想听听吗？”

波塞冬温声道：“是变形魔法吧，大陆上的变形魔法。”

“对。”被说中答案，安达尔也不再遮掩，“这个魔法可以赋予你人类的外观，离开大海到大陆上活动。但它的步骤比较繁琐。”

波塞冬打断了他，声音变得凝重起来：“那些都不重要。”

安达尔绷紧了肩膀，生怕波塞冬下一秒又说出其他拒绝的理由。没料到波塞冬想了一会，提出了一个安达尔难以回答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