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达尔,你告诉我。这个魔法可以对你造成什么伤害吗?”
安达尔顿住了,他万万没想到波塞冬会先关心这方面的问题。诚然这个魔法是有代价的,他自认也已经支付了代价,但他不想让波塞冬知道个中细节。万一波塞冬知道后反悔了呢?
安达尔果断地摇摇头:“没有伤害。”
他当着波塞冬的面撒谎了。听到这个斩钉截铁的回答,波塞冬眨眨眼睛,再次往下看去,不知在思索什么。这次,他的沉默居然比刚才考虑变成人类的时候还要长。
安达尔僵硬地把视线转向一无所知的夜光游水母群,心里却紧紧揪住。
波塞冬是发现了自己在撒谎吗?
不,不可能。他十几年前就从来没发现自己会对他撒谎,这次也不可能发现。何况,自己的心灵感应也并没有对他开放。
波塞冬开始上下浮动着身体,转圈的速度减缓了一些。安达尔心里一紧,他记得波塞冬这个动作的含义,这是对方要分享思考结果的前奏。此时,波塞冬的心灵感应再次聚焦到安达尔身上来。
安达尔屏息等待着波塞冬的诘问,不料,波塞冬再次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好吧,那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安达尔迅速回应,心里却百思不得其解。波塞冬居然没有追问,而是保留了一些意见。这让安达尔松了一口气,却又很不是滋味。要知道,以前哪怕是要争辩,波塞冬也不会吝于和他分享脑海中的一切细节。
波塞冬再次嗡鸣了一声,见安达尔的思绪终于转到自己身上,才接着问道:“这个魔法施展后,我还可以从人类变回原本的形态吗?”
真要命,这两个问题全部问在了安达尔最难堪的要害上。一不做二不休,安达尔故技重施,送出今晚第二个谎言。
“可以的。”
话音一落,波塞冬“哼”的一声,从呼吸孔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吧,那没什么问题了。”他的声音回归了之前的喜悦,同时用行动佐证了他的心情:他的胸鳍一抖,把安达尔拍进了海水里。见安达尔有点狼狈地从水中冒头,波塞冬轻轻地笑出声来,在海水里带出咕噜咕噜的回响,和从前千百次他这么逗弄安达尔的时候一模一样。
安达尔有些愣怔地听着波塞冬的笑声,心里突然再次涌出数不尽的恐慌和愧疚。波塞冬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变形魔法会带来什么结果吗?十五年后乍一重逢,他就毫无芥蒂地接受了自己粗暴又突兀的条件。他为什么可以做到这一点?
不行,不要想,不要去细想。
安达尔从海水里站起来,敲了个响指,把湿透的衣服沥干,定定心,道:“那现在开始吧。”
波塞冬用心灵感应给予了肯定的回复。
没想到变形魔法的成形时间居然要这么久。从深夜到凌晨,除了开始的法阵布置和咒语施展,剩下的时间全部用于形态的重塑。
安达尔定定看着海面上那团逐渐缩小的白色光团,那里原来是波塞冬六十米的庞大身躯。晨曦慢慢映亮了天际,水母群早就散开,夜里漆黑的海面逐渐褪了色,很深的蓝调又从水底浮出来。
安达尔的眼睛都酸了,但是他一点都不敢挪开视线。他现在脑袋一片空白,焦急、担忧、后悔、祈求,全部消失无踪,只有一股执着支撑着他等到结果。如果波塞冬出了什么岔子,安达尔都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这时,那白色光团已经收缩到了人身大小,强盛的光芒变得透明,显现出其中的阴影来。安达尔精神一振,知道变形魔法终于要完成了。
只是几次呼吸后,白光再次收敛,化作一个人形的外观来。下一刻,那原本微弱的白光轰然炸开,将整个海域都照得亮堂无比。安达尔不由得遮挡了一下眼睛,等那阵刺目的闪光过去后,他赶紧往刚才白光成形的地方看去。
一个男人无声无息地漂浮在海面上。
安达尔脑中嗡地一响,水魔法不经思考地运作起来。海水迅速托举起那个男人,把他带往安达尔的方向。安达尔几乎是把那个男人抢到了怀里,他的手颤抖得太厉害,甚至有点抱不稳对方的身体。
看清对方的脸那一刻,安达尔的思绪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高大的身形,灰色的长发,苍白的肌肤,颧骨和鼻梁都很高,嘴唇丰润而有血色。安达尔的手指搭在男人的颧骨上,轻颤着反复摩挲,感受着那里凸起的骨骼隔着温热的肌肤压在自己的指尖上。男人的身体是赤裸的,但是安达尔一点不见外地把他全身的肌肉都摸索了个遍。他的身体比料想的还要坚韧有力。
这就是波塞冬的人身模样。和自己梦中的一模一样。
那个变形魔法真的可以按照自己的想象来塑造他的人形。
一个黑色的六芒星嵌在一个细细的黑色圆环里,虚虚悬浮在波塞冬的胸前。仔细看的话,那个圆环是由无数变形的咒文拧结而成的。六芒星环缓缓下沉,最后没入波塞冬的胸膛消失不见。安达尔长出一口气,这是变形魔法的最后步骤,终于顺利完成了。
安达尔把手放在波塞冬的鼻尖,那里有缓慢进出的微弱气流;把耳朵贴在对方宽阔的胸膛上,那里有连续撞击的砰咚声。
他是真的,是活的。
波塞冬,真的变成了一个人类。
自己真的做到了,安达尔呆愣地抱着波塞冬,坐在海水之上。来之前他以为这件事难如登天,结果却轻而易举地完成了。要说其中有什么蹊跷,又找不出问题来。
别管了,那些都不重要。安达尔的手不自觉地把波塞冬勒得更紧。说老实话,也许他要和对方融为一体,才能真正安心。
快睁开眼吧,安达尔呆呆地想,我想看看你的眼睛是不是同样的灰色。也不知道波塞冬对自己人类的形态有什么想法,在安达尔的印象里,对方对人类一向没什么审美。
安达尔的视线模糊起来,一开始他以为是熬夜太久导致的疲劳,可当他伸手摸向脸颊时,碰到了一手湿润。他一只手紧紧搂着波塞冬,只剩另一只手试图擦干净眼泪,但是没什么用。欠了十五年的泪水好像在这一刻全部还回来了。十五年前波塞冬抢走他哭泣的希望,现在他终于连本带利地拿了回来。
很好,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以前我不能回到大海里,现在我就要把你带到岸上去。安达尔的眼泪渐渐收住,眼神凝固成极北之地的坚冰。
他双手把波塞冬搂在怀里,让海水转向,带着二人沿着原路返回。走之前他看了一眼这极北之地的汪洋,心里没有半分歉意。
尽管他刚刚绑架了这大海的主宰者。
而大海沉默地任由他们远去,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他们失落的统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