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陨纪元1517年，阳春。

极北之地，七千米深海。

安达尔仰头看着梅雷迪丝的骨骸发呆，波塞冬懒懒地趴在一边，闭着眼睛走神。实际上，他是在准备和梅雷迪丝唇枪舌剑。这位先任陨落的时间不远，嘴巴有时很利，也许还留有一些个性，他拿捏不准。在判断一个存在的性格时，他天然不如安达尔敏锐。

之前，只有极度低落时，他才会来这极北之地的深海中歇息。这并不是因为梅雷迪丝在这，或者自己的诞生地在这，纯粹是波塞冬喜欢这片深海罢了。但安达尔似乎对他和梅雷迪丝的关系很感兴趣，他便带着人类一路深潜而来。

安达尔抬头看得脖子都酸了，他按摩着自己的颈椎，道：“看来梅雷迪丝比较喜欢清静。”

波塞冬唔了一声，并不意外。上上次听到梅雷迪丝说话，至少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安达尔游回来，趴在波塞冬的额隆上休息自己的脖子，一边问道：“为什么你们不说话呢？如果你们有过一样的经历，应该更有共同话题才对。”

波塞冬眨眨眼，在此之前，他完全没有往这方面想过。犹豫片刻，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帝鲸……不和自己的先任说话。先任陨落后便是永久的沉寂，我和他们没有说话的必要。”

安达尔一骨碌翻身起来，难以置信：“怎么会？这样也太孤独了吧，不论是你，还是他们。”

“独行是帝鲸的生活。”波塞冬淡淡地回答。

“这又不是你主动选的。”安达尔很不满，“大海里没有你的同族在生，那你只能独来独往，又不代表这是什么好事。”

“你看，现在我待在你身边那么久，你也不算独来独往了。我认为你并不抗拒，也比以前快乐很多。也许你可以试试呢？去见见他们？”

波塞冬思索一番，依然不觉得去会面先任有什么必要。但安达尔想去，波塞冬就愿意带着他一起。再说，如果能让安达尔见识一下帝鲸的精神魔法，也不是坏事。

这么一想，波塞冬便积极起来，托着安达尔掉头往西南方向游去。安达尔只来得及和梅雷迪丝做了个再见的手势，就被带入了远海。离开极北之地前，梅雷迪丝的声音从精神网中传来。

“无用。”

波塞冬没搭理她。有没有必要，得让安达尔也看看，才能弄明白。

“先任帝鲸的埋骨地都和梅雷迪丝一样吗？在比较开阔的地方？”安达尔问道。

“各有千秋。”波塞冬告诉他。

于是，十分钟后，安达尔再次对着某位帝鲸的骨骸发起呆来。

“这是距离极北之地最近的一位？”他难以置信，“我们刚才至少横跨了三千公里啊！”

“帝鲸不太挑自己的陨落地点，大多数像梅雷迪丝那样：时刻到了，游到哪里，就在哪里陨落。所以，先任的骨骸全部散落在大海各处。”波塞冬吹着气泡，打量着眼前这具晶莹的骸骨。他一直知道各位先任的陨落地点，但他从来不去拜访，当然也不和他们说话。

直到现在，安达尔提议他这么做了。

这位帝鲸名叫特里同，先于波塞冬四代，已经陨落了四千多年，鲸骨一如往昔地光洁明亮，莹润优雅。他陨落在西方一处狭长的海沟里，鲸骨平平悬浮在两侧近乎垂直的峭壁间。以帝鲸六十米的身长，这地方着实有些逼仄。而头顶的沟壑更是狭窄到无法瞧清任何海沟以外的光亮，自然也让特里同的骨骸处在一个相当封闭的空间中。

波塞冬扫视了一圈，发现这海沟四千年来没有太大的地势变化，他认为这位先任是从西南侧的缓坡一路深入到这条海沟来的。波塞冬颇为意外，看来特里同专门给自己选了一个藏骨地。即使鲸骨会自成一方天地，不会被任何海族侵扰，在临近终结之时，他还是费心费力地寻了一处肉眼也很难发现的地方。

这是多么憎恨海族的打搅啊。波塞冬很轻易地推断出了对方的打算，但念头一转，他突然觉得特里同的想法有些道理。

“怎么样？这位会介意我们的到来吗？”安达尔小声问道。

“他不关心。”波塞冬无所谓地回答。一来到海沟附近，他就接上了特里同的精神网。对方的精神魔法还在自如地运作，却对自己的信号毫无反应。

安达尔失望地叹了口气，不过很快精神起来：“能让我和他说说话吗？”

特里同的精神网没有任何抗拒，波塞冬便护着安达尔的精神网，谨慎地通过自己的精神网和特里同悄然连接。以帝鲸的精神魔法，如果安达尔自己贸然试探，还没碰到边，就会被撕得粉碎。有自己保护，应该不会有意外，波塞冬心想。

然后，意外发生了。

安达尔突然痛苦地呻吟起来，倒在波塞冬背上止不住地颤抖，手指狠狠掐进了他的皮肤。波塞冬大骇，立刻断开了和特里同的精神网链接。

“安达尔？安达尔？”他急切地呼唤着人类的名字，对方却无法回应，大口喘着气，仿佛遭了水刑一样奄奄一息。

波塞冬勃然大怒，赶紧用医疗魔法护着安达尔，怒火则对准了这位先任。如果特里同是有意伤害安达尔，波塞冬就要敲碎他的鲸骨，一丝不留——

“别……”安达尔用尽力气拍着波塞冬的背，“不是他的错……”

波塞冬赶紧把安达尔接到自己眼前，确认对方安然无恙后，才松了一口气。他狠狠瞪了特里同的白骨一眼，沉声问道：“什么叫不是他的错？”

安达尔没有回答他，只是怔怔地瞧着那具庞大的骨骸，眼角的热意涌上，泪水散在深海里。

“为什么哭？”波塞冬更惊讶了。

安达尔拼命抹着眼睛，尽管并没有眼泪流下来：“我感觉到了……只是一点点……但是那也超出我的忍受范围了……”

“他……好痛苦，好悲伤，好绝望啊……怎么会有这么浓重的寻死之心……”

“好累，好孤独……遭受的一切都无所谓，我需要结束……但是……”

安达尔抽噎着，他的思考短暂地被这位帝鲸强行篡夺了，甚至一时间分不清自我——尽管特里同不是有意的，那只是他海量思维的冰山一角。特里同一直无声无息地待在原地，直到波塞冬和安达尔来悄悄地拨动了他的精神网。

波塞冬立刻使出静心术，带着安达尔越过特里同的身体，从海沟的另一个出口迅速离开。直到他们浮上海面，安达尔的抽泣才停了下来。

“难道你没感觉到吗？”安达尔使了个净水术，用淡水揉着眼睛。

“我感觉到了，但仅此而已。”波塞冬淡淡地说。

看着空荡荡的海面，安达尔沉默了一会儿，才问波塞冬：“特里同该怎么办呢？”

“不怎么办。”波塞冬答道，“他在那儿待了四千年，继续待着就好。”

安达尔不赞同地摇摇头：“你没听到吗？他希望一切都结束，连精神魔法都不想保留。你们的精神魔法至少是同等水平，不能帮他缓解一些痛苦吗？”

波塞冬毫不犹豫：“不能。他的在生时、陨落后都与我无关。”

“帝鲸足够强，每任帝鲸都要自己解决一切。”

安达尔怔了：“即便他是你的同族？你不关心他，不在乎他？”

“特里同是我的同族，那只代表他的力量现在由我继承，没有其他意义。”波塞冬有些莫名，“为什么要在乎他？”

安达尔浑身发寒，艰涩地说：“即使他已经在死亡边缘？即使他无法再忍受活下去了？”

波塞冬哦了一声，觉得自己明白安达尔的困扰何在了。他耐心地说：“你还记得吗？帝鲸没有死亡，只有陨落，只有更替。精神魔法会永远留存在鲸骨中，这是帝鲸种最强大的魔法，它不会消散。”

“所以，帝鲸的意识和智慧也会留在鲸骨中。特里同当然不例外。”

“你不必担心他的‘死亡’。”

波塞冬当然没有明白安达尔的难过。

听到波塞冬的话，安达尔脑中一片空白：“你是说，特里同已经在那里独自待了四千多年？一直清醒着，一直知道自己独自待在哪里，一直没有任何陪伴？一直忍耐那种绝望和无助？”

“是的，所有帝鲸都是如此。”波塞冬的声音带上了些许寒意，刻板地应道，“我之前愿意靠近梅雷迪丝，只是我恰好喜欢她的陨落之地。这已经是例外中的例外，我本不应该那么做。”

“那……以后你陨落了……”

“也是一样的。”波塞冬的声音封冻起来。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为什么要不断提问？

那层灰烟趁势而起，桀桀阴笑。

这才对，你的想法终于回到正轨上了……我们创造你，而这就是你的好处……

帝鲸除了服务大海，不需要拥有其他东西……你独来独往，不需要什么联系，不需要什么帮助……这个大海只有你自己……因为你自己就能解决一切……

所以，你肯定要有余力去辅助我们海族……独行就是你行事的一切前提……

波塞冬的动作僵住了，他这次清晰地意识到了，寒冰从心脏开始，逐渐蔓延到全身去。他已经慢慢热起来的血又要冷下去了。

灰烟是错的，我不应该这么想……脑袋好痛……波塞冬很想迅速深潜，一头撞在海底来缓解痛苦。但他忍住了，因为他的背上还有安达尔。

他不能失控。这会伤害到安达尔，也不是对方希望看见的。

波塞冬身上，安达尔却几乎晕过去。波塞冬的体温骤降，连带着他也手脚发凉，然而安达尔什么都感觉不到。他想着波塞冬的态度，大鲸鱼对陨落、孤独都是那么无所谓，命运好像是固定的，没有任何希望可言。

他想说这是错的，这是巨大的伤害，应该有更好的解决方法，但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这是帝鲸种，我不够了解他们，也许这是他们独特的生存方式，我不该指手画脚。安达尔咬牙告诉自己，但想法已然脱了缰：如果波塞冬以后也要经历这种事，那他会在大海里存在很久……大海能存在好多万年……他陨落后要被困在一个地方，哪里也不能去，要独自待上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