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达尔捂住脸,泪水滚滚而下,他拼命忍住呜咽声。但他一时忘了,他在波塞冬身边藏不住任何事。
几滴滚烫的眼泪迅速拯救了波塞冬迷途的心,他从灰烟的窃窃私语中迅速挣脱出来,清醒地回到现实中。看着安达尔红肿的眼睛,波塞冬的心脏又开始抽搐。他赶紧让海水小心翼翼地把安达尔送到自己眼前,像呵护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为什么哭?你不用经历我说的那些。”他很不解,焦急起来。他不喜欢安达尔的眼泪。
安达尔勉强拭了一下泪,思考着该如何向波塞冬解释:自己在共情,在为他感到悲伤,还希望他以后不要遇到任何痛苦。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捡到我的吗?”安达尔试探着问道,“因为我想自杀。”
“我想自杀,是因为在人类中生活得太孤独、太痛苦了。”
“你感受过,你说那比藤壶啃了你还痛苦。”
波塞冬嗯了一声。
“那么……那位帝鲸也是一样的。”安达尔指指海沟的方向,尝试着说,“他和我那时的感觉是一样的。”
“如果你曾经感受到我的痛苦,那应该也能感受到他的。”
安达尔把脸埋在波塞冬的眼角,不停地深呼吸来平复心情。波塞冬这次沉默了很久,他能清晰地看见安达尔的提示,像一把大大的钩子悬在上方。拨开稀薄得几乎不存在的灰烟,他发现自己原来也有一个类似的钩子。他以前居然没有发现,它明明一直在那里。
然而,每次他试图让自己的钩子挂上去时,灰烟就遮住他的视线,让他无法发力。尝试了许久,波塞冬不由恼火起来,他希望自己的钩子能挂上去!接上安达尔的提示,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安达尔缓过劲来,见波塞冬依然没有动静,轻轻苦笑一下。
“算了,别强求自己,我也不应该强行改变你的想法。”他抚摸着大鲸鱼的眉脊,眷恋地把脸挨上去。
安达尔是真心这么想,波塞冬听到了。霎时间,一股劲立刻灌满心底,钩子不再需要视线的辅助,就稳稳往上,接住了安达尔的提示!
这钩子一搭上,波塞冬突然觉得与世隔绝的思想连上了某个细细的通路,从那其中,波塞冬第一次听到了自己思想以外的东西!灰烟惨叫一声,瑟瑟发抖地缩在一起,再也不敢有所作为。
“你共情了特里同。”波塞冬没有半分犹疑地回应道,“而且因为你从自杀的想法中解放了,你希望特里同也得到一些帮助,不管是帮助他了结,还是减轻痛苦。”
安达尔一愣,惊喜地扑上去狠狠抱住波塞冬。虽然不知道波塞冬怎么突然开了窍,但是能明白这些,多少也算一种好事吧!
“那你打算怎么做?”他有些激动地问道。谁知,波塞冬顿了一下,道:“我什么都不会做。”
为什么?安达尔真的糊涂了。
“我现在正连着特里同的精神网,他知道了我的建议:要么解脱,要么减轻痛苦。”
“可惜……他没有回应任何提议。”
“因为即便时刻想要终结,他依然什么都不打算改变,他不觉得这种感觉有什么需要调整的。还有……他告诉我:这不关我的事。”
波塞冬的声音有些遗憾。安达尔泄气地跌坐下来,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如果这是当事者的意愿,那他们自然不能把“帮助”强加于他。只是……这一切听起来太心碎了。
“还有……解脱是不可能的。帝鲸的精神魔法很强大,甚至不会消失。第一任帝鲸几万年前就陨落了,但他的意识至今尚在。”
“正面粉碎陨落帝鲸的精神魔法,连在生帝鲸都做不到。我也不会这么做,精神魔法对陨落的先任来说,意义重大。”
波塞冬一边温声说着,一边让静心术悄悄抚慰安达尔的心灵。这次,他没有强行将安达尔的情绪全部扭转回来,也没有去听对方的心声。他莫名地知道,此时安达尔需要一些悲伤的时间。
少顷,安达尔回过神来。特里同几千年的孤独触动了他,虽然帝鲸的概念没有死亡,但在安达尔看来,帝鲸的陨落也不是终结,只是另一种更漫长的折磨起始点。而自己……甚至无从评判。
安达尔第一次认真意识到这个问题……他和波塞冬,永远不是对等的生命。自己因寿命须臾而苦叹人生,波塞冬则会因长生不死而永困深海。他们相交的生命线永远是那么短暂。
尽管波塞冬看起来对此早有准备,但听起来,哪一种生命方式都很悲哀。尤其是自己还对波塞冬……
安达尔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大鲸鱼,问他:“你能知道自己在生的时间长短吗?”
波塞冬想了一下,道:“少说也有四百年。”梅雷迪丝肉身存在了五百多年,按照规律,自己应该比她短一些。
安达尔的手停下来了,若无其事地说:“挺久的啊。我肯定活不到那个岁数了,人类的寿命只有不到一百年呢。而且,当你刚过百岁成熟期,我已经人到中年了。”
波塞冬嗯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安达尔咬咬牙,继续佯装平静:“你看,我们的时间差这么多,我肯定死得比你早。你之前不是说过,不会让我死吗?”
他对改变寿命什么的没有任何兴趣,他只想知道波塞冬的想法……如果自己只能陪伴他很短的时间……
波塞冬却很轻松:“那是建立在你当时的假设上:如果你要自杀。那样我肯定不会让你死。但是如果你的寿命自然衰竭,我不会作为。”
“我不掺和海族的生老病死之事,这条法则对陆地生命也适用,对你也适用。”
安达尔咬咬唇,虽然这个答案在意料之中,但是听波塞冬直白地说出来,还是不好受。
“反正,你会一直待在大海,不会到哪里去。”波塞冬接着说。
“你怎么确定呢?万一哪天我真走到你找不到的地方去了呢?”安达尔赌气。
波塞冬努力思索了一下,叹气道:“那你就走吧,我什么也不会做。”
安达尔的手僵住了:“你说什么?”
“我不想违背你的决定。如果你主动离开,那离开便是。”波塞冬道。
“我是说,如果我离开了——不论生离还是死别,你就没有任何想法吗?”
“我会接受这个事实。”
“你对这件事的想法呢?感受呢?我离开了你,难道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你明明说过,你不希望以后见不到我。”
“这件事没有发生,我不会预言这种问题。感受……我当时说了的:你在不在,海水都不会干掉。”
“……就这样?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在你离开的那个时候吗?那只能到时候再说。”
闻言,安达尔纵身从波塞冬的胸鳍上跃下,一言不发地驭水而起,大步往远处走去。当然,因为波塞冬的体型过于庞大,以至于他走了好一会儿才离开了波塞冬的“身边”。
波塞冬不明白安达尔这是做什么,疑惑地用最缓慢的速度跟在安达尔身后。人类走一步,帝鲸的庞然身躯就往前蛄蛹那一点点,不仔细看甚至无法发现他在移动。波塞冬可不管自己的动作多滑稽,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安达尔,飞快地思考着。
安达尔已经把他们的心灵感应都断开了,波塞冬有些慌张。他知道安达尔在生气,问题是……他在气什么呢?波塞冬把他们刚才的对话捋了一遍,愈发茫然。他不知道自己哪里说得不对,因为每一句话都符合事实。
安达尔必然会死,这没什么争议。如果安达尔想走,那就是安达尔希望那么做,波塞冬什么都愿意给他,那当然包括他的离开。这和波塞冬现在希望安达尔在自己身边,并不冲突。
波塞冬知道自己现在恨不得时时刻刻让安达尔黏在自己身上,但如果对方真要离开的时候,波塞冬相信自己可以舍弃过分的念想,让安达尔毫无负担地离开。至于海水会不会干掉——
哦,波塞冬恍然大悟。这句话应该是在问我会不会难过呢!
不会的,波塞冬十分肯定。
他参考着以前的经验:自己离开“养母”伊利娅那么多年,还是被她抛弃的;过了百年之久,现在想起来只是有一点淡淡的印象,并不能引起很大波澜。
安达尔……安达尔要比伊利娅好太多,肯定会给自己留下更深刻的印象,那挂念的程度应该会更大。但无论如何,这种印象应该会像以前那样,逐渐变淡。
帝鲸不会遗忘,但不代表他们会铭记。波塞冬在帝鲸种里几乎是个异类,但他依旧不觉得这不到百年的陪伴会如何影响自己更长的在生时分。
“安达尔安达尔,你别生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波塞冬在人类身后殷殷求着,用海水拍拍他的肩,搂搂他的腰,拉拉他的手。
安达尔没有回头,但是脚步放慢了一些。波塞冬赶紧用呓语术把刚才的所思所想都告诉了他。安达尔听完,低头在原地站了很久。
这回应该没说错,我应该哄好他了,安达尔最讲道理的。波塞冬自信地等在原地,果然,安达尔身上的低气压慢慢消散了。他终于抬起头,走回波塞冬的额隆上,很快躺了下去。
“我听见你说的了,我听明白了。”人类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现在,我要睡了。”
波塞冬一喜,正要重新去连心灵感应,安达尔却未卜先知般地快了一步。
“别听我的心声,别连我的精神网,你的精神感应也别布到额隆上来。”他淡淡地说——是直接说的,他还是不愿意重新连上心灵感应。
那样不就只能感受到你的体温了吗?我连你在做什么都不知道。波塞冬委屈地嘟嘟囔囔,不过这委屈现在没有人听了。他委委屈屈地浮在海面上,不忘给安达尔遮风挡雨。
——要是波塞冬想明白安达尔为什么不愿意接受他的精神连接,他就该知道,现在哪里轮得到他委屈。那么,后来的事也许就不会那么折磨,甚至那天涯永隔的十五年都不会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