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之地，七千米深海之中。

β活动着半透明的身体，在骨冢周围缓缓游动。它的身下是几十具死寂的庞然骨骸，幽幽的莹白光芒一动不动。帝鲸冢只剩两具骨骸仍旧明亮，明明灭灭宛若一呼一吸。

波塞冬坐靠在梅雷迪丝竖直悬浮的骨架底端，沉思着。

身后的骨架突然明光大作，随即变回堪堪有微光的模样。梅雷迪丝抽身而出，再度化作精神体，不悦地抖抖身体。

“怎么样了？”波塞冬关心道。

梅雷迪丝忿忿地喷了一口气，瞪了一眼自己的骨架，道：“我……没有……错。还好这次……准备了，出……快。”

几天前，当波塞冬火急火燎地赶回极北之地时，梅雷迪丝突然一头撞进了自己的骨架中，任波塞冬怎么呼唤，也只有语意不明的短暂应声。波塞冬一头雾水，只好在帝鲸冢中守着，也趁着这时间理清思路。

一天前，梅雷迪丝终于再次现身，但还没等波塞冬发问，她又转身扎进了骨架子了。现在她总算摆脱出来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波塞冬奇道。他不觉得梅雷迪丝会对自己的骨骸有什么留恋，特意进出了两遍，而且对方持续的沉默也很古怪。

梅雷迪丝的精神链接在波塞冬脑海中磕磕绊绊了一会儿，猛然气愤地冲口而出。

“这该死的骨头是一个锚！”梅雷迪丝勃然大怒。当她吐出这句话之后，她的声音终于连贯了起来，像是想起来该怎么讲话了一样。

和当初我第一次挣脱“深渊”影响时一模一样，波塞冬心中一凛。

“你的遗骸怎么变成锚了？”他不解。

梅雷迪丝从自己的遗骸边避开一些，才压着怒火和波塞冬解释：“之前在大陆上只是偶有异样。没想到，当我决定和你回来这一趟时，一股莫名的吸引力就从我的遗骸之中迸发出来，想让我赶紧回到这个区域。刚靠近鲸冢时，我的精神魔法就自动被带进了骨骸中。”

“我在里头恍惚了许久，才想起来我不应该逗留。结果昨天刚刚化作精神体独立出来，精神魔法又和之前一样做起古怪来，把我短暂地拖回去了。”

“还好这次有了准备，所以我没有被留住。现在，我总算意识到古怪了。”她烦躁地甩着脑袋，洋流因为帝鲸的狂怒惊慌地旋转起来。

她不是自己决定要回到遗骸之中的，波塞冬骇然。难道这是“深渊”对梅雷迪丝的影响？这就是“锚”的意思吗？钉住梅雷迪丝的精神魔法，让她不能离开自己的骨骸？

“你想得没错。”梅雷迪丝寒声道，“你尚未陨落，并不知晓这种感受。我也是离开又回来之后，才晓得其中的区别。”

“你以为我们是自愿留在自己的遗骸之中的吗？”

波塞冬的脸色变了：“你是说……”

“‘深渊’从来没有放过我们！即使陨落后，我们也没有选择，依旧得存在于大海中，无意识地用精神魔法为海族效力！”

“你以为特里同……还有和他想法相同的几位，是自愿不去解脱的吗？还有其他先任，当真愿意成千上万年一成不变地困在原地吗？根本不是！‘深渊’扭曲了他们的想法，让他们觉得陨落后继续使用精神魔法，永远守在原地……是正常的情况！”

梅雷迪丝咆哮起来，滔天的怒火掀起巨浪，试图摧毁自己的骨骸。这只能是徒劳，庞然的骨架屹立深海，幽幽荧光不曾动摇。

“我们的尸骸就是这个维系点，永不放我们解脱！”她疯狂地怒吼着，震怒、惊恐、悲愤交加、不可置信……一股脑儿从她的精神网中喷涌出来。波塞冬赶紧安抚她，可他自己只剩一半不到的精神魔法，竟难以有作为。

这时，另一具骨骸光芒一颤，梅雷迪丝一顿，脱缰的情绪终于缓下来，自行稳住了精神网。

“凯托。”她喃喃道，“我不该让你听到的。如果你不知道，或许还能像以前一样，无知无觉地混沌下去。现在你知道了……”

那你会突然明白自己过去千百年都经历了什么，那种堪比深渊的茫茫孤独恐惧……会一瞬间崩溃的。她浑身哆嗦，眼前一阵阵发黑。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她存在的六百年岁月刚刚在她的脑海中冲刷而过。

好疼。

她蜷缩着身体，拼命维系着自己的精神。好像她早就被压得粉身碎骨，却在这时突然想起来自己是应该狠狠疼痛的。她被逼得几近疯狂。

波塞冬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眼睛满是血丝，面色同样扭曲而憎恨。

他没想到先任们陨落后竟还遭受着这样的折磨。那特里同他们的内心所想……波塞冬的手开始颤抖，突然诡异地庆幸起来：还好其他先任的意识已经消散，不知道如此作呕的真相。

痛了很久很久，梅雷迪丝甚至疲惫到无力喘息，蔫蔫地靠在波塞冬肩头，身上的光纹一片黯淡。

“我知道了，梅雷迪丝。无碍。”一旁的鲸骨说道。他的声音有些粗糙沉闷，听起来更类似迟暮的人类男性。

“也许是我还没挣脱遗骸的原因，我还没有深刻的感受。”他解释道，思绪寡淡无波，仿佛这苦难与他毫无关系。

波塞冬和梅雷迪丝齐齐松了一口气，为同族免于苦难而庆幸后怕。这却是最悲惨的事：凯托正在经历难以想象的折磨，他却对此懵懂而盲视。他连其他二位同族为什么如此关心自己的福祉都很难理解。

波塞冬抚着梅雷迪丝的额隆，温声道：“现在感受如何？‘深渊’对你的影响还在吗？”

“在。和你当初的感觉一样，思想里那灰烟依旧不许我明视，但我已经知道这是世界上最恶心的事情了。”梅雷迪丝恢复清醒，受用了波塞冬的安慰，“我能抵御，至少再也不会想回到自己的死骨里去了。”

“你以前从来没说过这种事。”波塞冬皱眉。

梅雷迪丝冷笑一声：“‘深渊’不允许。只有陨落之后，才能明白自己从来没有挣脱出来。而且，我们说不出口，不觉得这是什么必要之事。因为‘深渊’已经规训了我们用漫长的时光去漠视自己的痛苦，漠视同族的惨剧。”

“但你已经是个例外，你主动用精神体的状态离开了自己的骨骸。”波塞冬轻声道。

“随着帝鲸种更替，‘深渊’对下一任的影响都在逐渐变弱，不是吗？”梅雷迪丝轻声道，“我陨落后，甚至能开始琢磨大海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了。我好奇了一百年，才有足够的力量离开自己的骨骸。”

波塞冬失声，当初梅雷迪丝若无其事地就跟着自己走了，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一层艰辛。积蓄了百年的情感一朝迸发，终于得以窥见真实的世界。她在真实的世界中重新睁开了眼睛，才能明白她的死骨里有怎样的恶念。

“厉害。”他轻声夸赞道。

“彼此彼此。”梅雷迪丝也笑了一下，“现在，让我休息一下吧。”

波塞冬眼中露出笑意。这是第二位意识到“休息”有何含义的帝鲸，他为她感到高兴。

梅雷迪丝歇了半个小时就恢复了活力，尽快梳理了自己的心绪。她还没忘记一开始他们是为什么要回到这极北之地的。一睁眼，却见波塞冬还是一副沉思的模样。她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一尾巴就招呼在对方的脑门上。

“当初是谁急匆匆地要回到这个鬼地方的？我以为你已经有了计划呢。”她没好气地说，“不就是拿回β的力量吗？被我耽搁就算了，还不赶紧行动？”

波塞冬反手拍拍梅雷迪丝的小脑袋，还挺受用这点小打小闹。这说明对方精力充沛得很。

“要拿回那一半的力量当然简单，我苦恼的是另外两件事。”他解释道。

梅雷迪丝收起脾气，洗耳恭听。

波塞冬比出一根手指：“第一，黑神那个邪魔法是在逐渐蚕食我的力量，这种邪魔法在大海里闻所未闻。我这几天思前想后，还是没有什么头绪。”

“要是我直接拿回β的力量，却不能马上摆脱这个邪魔法，那就要搭上更多的帝鲸魔法，让那黑神得益。而且我不能确定我的力量归位后，那个邪魔法是否会有连锁反应。情况容不得我乱来。”

梅雷迪丝听懂了：波塞冬现在就像一个吸了一半水的海绵，滴滴哒哒地漏着水。如果贸然把海绵重新浸满水，它滴水的窘境不会得到改善；更甚，说不定因为水压的增加，滴水速度反而继续加快。

只有想办法让海绵不再漏水，才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第二，那个恶心的老问题。”波塞冬举起第二根手指，面露厌恶，“我其实考虑过直接把我和β的魔法本质替换。过去几天我已经验证过了，过程会很痛苦，不过确实可以做到。”

“但如果‘深渊’感受到留在大海中的魔法变成了会逐渐削弱的那一半，它会无动于衷吗？它会如何妨碍我们呢？我在验证的时候，我的精神魔法已经在警告我了。”波塞冬眼泛寒光。

深渊……

梅雷迪丝光是听到这两个字，就紧绷起来。旁边凯托的骸骨也骤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闪光，勃然之怒在三位帝鲸间共鸣起来。

“好吧，我理解你。”梅雷迪丝忍着冲天的怒火回答波塞冬，“你想听听我的意见吗？”

波塞冬点点头。

“去把‘深渊’做掉，一了百了。”梅雷迪丝寒声道。

“别说气话，梅雷迪丝。”波塞冬深吸一口气，“你还不清楚个中细节。‘深渊’之意是集体使唤的力量，怎么可能彻底毁灭？要是当初我能完全摆脱它的束缚，我也不需要分离出β留在大海里欺瞒它了。”

梅雷迪丝恼火地喷了一口气：“那你就是打算用第一种方法，直接收回β的力量，和时间比赛，抢在邪魔法完全侵蚀你之前先一步解决掉它。”

波塞冬沉重地点点头：“是的。第二种方法旨在处理根本问题。深渊之意不是不可撼动，但那也许会花费很长的时间。安达尔还在等我，我不能耽搁太久。”

他实在挂念安达尔，有点懊恼自己为什么没当面和他好好告别。波塞冬心中焦躁，安达尔应该收到口信了吧，他会怎么想呢？现在他在王宫里怎样了，那什么白神有没有再次威胁他？

“梅雷迪丝，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梅雷迪丝眨眨眼睛：“我们？”她倒不介意帮一把波塞冬，但是……

波塞冬游转方向，拍拍一旁明亮的鲸骨：“凯托，你愿意帮帮我吗？”

骨骸没有任何反应。

“原来是想集思广益。”梅雷迪丝眨眨眼睛，“算了吧，别指望凯托能帮你。他的脾气你也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