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达尔匆忙回到波塞冬身边，一屁股在对方的眼睛附近坐了下来。

“波塞冬，为什么？”他既不悦又不解，质问道，“为什么不让我把罗夏赶走？为什么一定要先留住他？”

“我认为你应该和他多对话几次，了解更多事情。”波塞冬平静地说。

安达尔皱眉：“我知道他是我的生身父亲，因为我的金色眼睛来找我。我的生身母亲也和我一样有金色的眼睛。这不就够了吗？我还需要了解什么事？”

波塞冬的语气不变：“他还说了另一件事：他希望你和他回家。”

“不是回你曾经待过的渔村，而是某个适合你的栖身之所。”

安达尔瞪着波塞冬：“人类世界没有我的栖身之所，这件事我们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两年前没有，不代表现在没有。”波塞冬道，“我认为你应该去了解你的父亲所说的‘家’到底是什么样的。”

安达尔垂下眼睛，深吸一口气：“我不需要去。”

波塞冬有些惊讶：“难道你已经知道了？”

安达尔看着自己的手，发现它们不自觉地攥紧了。一些他以为已经消失的情绪，又在从心中吊诡地探头探脑。

“我不需要去，是因为我的生父不会给我家。”他冷声道，“如果他能给我家，早就给了。而不是让我生命前十六年活在那个该死的渔村里。”

“我说过，人类都有父母。但是人类的父母应该抚养孩子成长，抛弃幼崽是可耻的事情……波塞冬你也清楚，大海也是一样的规矩。除非这个幼崽天生缺陷，没有生存的机会，或者在成长过程中被大海淘汰掉！”

“但我不是这种情况。我生理心理都和其他人类没有区别，还能自己活到十六岁。”

安达尔指着自己的眼睛让波塞冬看，那双鎏金眼眸明亮生辉，是波塞冬见过最美的眼睛。

“我因为眼睛和其他人不同，而被当成怪物，确实如此。但现在这个父亲声称，我的母亲也有金色的眼睛，这说明这只是一种罕见的外貌特征，而不是无法生存的异常情况。”

“所以，这个父亲在我刚出生时就抛弃了我，没有正当理由。在人类的共识里，这在弃子中就是最恶劣的那种情况：他只是因为不想要我，所以抛弃了我。”

“你明白其中的不堪吗，波塞冬？”

波塞冬眨眨眼，似乎若有所思。正当安达尔以为波塞冬已经重新站到自己这边时，巨鲸又发话了。

“我其实不太明白，但我知道你很厌恶你父亲的作为。”

安达尔松了一口气，没想到波塞冬话锋一转。

“你说的都没错，但大海里不会出现眼下这种情况：弃子十八年之后，大费周章地寻找那个可能没有存活的孩子，并且希望重新将其抚养在身边。即使这个孩子已经成年，不需要父辈也能独立生活。”

“我没在大海中见识过这样的行为，我认为其中带有人类特别的想法。”

“也许你需要搞明白这种特别的想法，安达尔。你毕竟是人类，并在你的同类中生活了十六年。但是那十六年的生活明显和其他人类存在巨大差异，也不是正常情况，参考价值太小。”

“了解你的同类，这是很重要的事。”

毕竟是人类？安达尔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说辞莫名让他心脏一空，某种恐慌好像顺着脊背很慢很慢地开始往上爬。

然而，他偏偏无法反驳波塞冬的理由，因为是安达尔自己曾经试图寻找同类来安抚心里本能的孤独。

他想说他不需要了解这个所谓的父亲，他也不在乎父亲代表的人类世界，那些事情没有任何意义。他在乎的只有波塞冬，他只想生活在大海中，和波塞冬永远在一起。

但安达尔看着波塞冬期待而关心的眼神，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他只能不情不愿道：“我去问就是。在那之前，波塞冬，你帮我加强一下精神魔法。”

波塞冬照办，好奇道：“你要和他搭建心灵感应吗？”那样就可以直接读取人类的真实想法了。

安达尔摇摇头：“我只是要判断他是否在撒谎而已。”

除了波塞冬，他才不会接受和任何存在构建这种联系。他的心、他的真实，只给波塞冬，只属于波塞冬。

“离我近一些，好吗？”安达尔又请求道。

波塞冬温柔地应了一声。他知道安达尔需要这点物理距离，就像当初他面对咄咄逼“鲸”的海族时，坚持要把安达尔放在自己眼前一样。

罗夏在甲板上心焦如焚，几个时辰过去了，四周依然毫无动静。原本雄伟的旗舰在这大海中竟然渺小得令人恐慌。亚瑟已经不哭了，只是红着眼睛抱着双腿，背靠桅杆坐着，似乎害怕到无法思考了。罗夏也头皮发麻，但只能硬撑下去。

安达尔要他留在原地不许动，罗夏确实不得不从。船只下方的海水早就平滑如镜，没有一点水流能带动船只离开。所有护卫不知道被扔到多远的地方去了，传音术联系不上任何人。他区区一个中级魔法师，怎么可能在大海上活动？

现在，只有他和亚瑟两人，枯坐在空荡荡的王室旗舰上，麻木地等待着。罗夏甚至不知道安达尔会不会再出现，毕竟对方只要求自己留下，可没保证会再回来。

如果这是出于对自己的报复呢？他要让自己在海上缺水缺食而死吗？罗夏开始往最糟的方向考虑。他对这个儿子没有半点亲切和信任，那可是魔法种啊，乖张诡异，阴晴不定。当年莉莉丝给他留下的印象，历历在目。

就在这时，船尾突然咔嚓一响。罗夏骇然回头，发现原本悬在船尾的转运小艇不知怎的，自己摆脱了绳索，悬浮在空中。

罗夏大惊，刚要起身，却发现身体被紧紧束缚在原地。他的双手双脚被无形的压力摁在身体两侧，随即，他整个人腾空而起，直接飞离甲板，往海面直直坠下！

罗夏只觉得一片空白，但没等他反应过来，他的身体已经平缓地落在什么木板上。他赶忙一看，发现自己突然出现在那艘转运小艇上，小艇稳稳地浮在海面上，离旗舰有几十米远。

罗夏咬牙坐直身体，便对上了一双金色的眼瞳。安达尔在几米外，全无凭依地站在海面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不用说，刚才那一切就是他的手笔了。罗夏反而松了一口气，不怕你来，只怕你不来。他嘴角流出一丝冷笑，再对上安达尔的眼睛时，面上从容，夹杂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紧张。

安达尔等这人翻身站起，便问：“你是我的亲生父亲？”

“是的。”罗夏温和地微笑着。

“我的亲生母亲也有金色的眼睛？”

“是的。”

这两个问题都没有撒谎，安达尔心道。那他就来看看，这人抛弃儿子十八年，又急急寻找自己的“特别想法”是什么。

“你抛弃了我十八年。是主动抛弃，不是被迫放弃。”安达尔冷声道。

罗夏的笑容一僵，随即轻轻摇头。

“不，我没有主动抛弃你。如果你在我身边降生，我怎么可能会让你流落至此？”

“什么意思？”安达尔立刻皱起眉。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更让他惊讶的是，他感受到罗夏依然没有撒谎。

不是抛弃？那是什么？自己在渔村里那十六年又是因为什么？

“你的母亲当年早早从我身边离开，我只知道她孕育了一个我们的孩子。后来我再也找不到她的下落了，连带着你，也一起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罗夏面露伤怀，“我甚至不知道你在哪里出生，又是怎么生活在大海里的。”

“直到我听说海难的幸存者看到了一双金色的眼睛，才知道你原来还活着！所以我来找你了，我的孩子。”罗夏神色温柔。

这说辞滴水不漏，简洁明了，安达尔根本挑不出错，也难以挖掘背后的深意。他在一个孤立的村庄遭尽冷遇地过了十六年，又在人类世界以外生活了两年。这十八年哪里有一天过的是寻常人在正常社会中的日子？说到底，安达尔连和人类相处都没有经验，怎么辩得过这个老辣的大公？

安达尔是记得住要辨别谎言，但谎言在娴熟的话术中简直是最微不足道的部分。安达尔还不知道，人可以不说一句谎话，照样把对面耍得团团转，让对方相信自己，主动迈入恶意的陷阱中。

安达尔不明就里，此时只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本想就着被抛弃的问题逼退这个父亲，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一开始就没有抛弃他？那这……该怎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