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整，手机依然没收到任何消息。下午在健身房不欢而散之后，魏祁明径自回家，简逸扬则不知去了哪里。

偌大的客厅没有开灯，只有夜色透过落地窗，隐隐约约照亮朝南的一片空地。

魏祁明没什么娱乐活动，他既不爱刷短视频，也不喜欢聊天，打游戏是几年前的爱好，现在时兴的手机游戏他甚至懒得下载。

客厅里唯一的光源是他的笔记本屏幕，魏祁明依然在租房网站里搜索房源。大城市有大城市的好处，可是对于租房而言，选择太广也是一个问题。

住在哪个区生活最方便，哪个区房价更低。老城大都是年代久楼层低的房子，不仅不便宜，雨季里墙面还会返潮。新区则有交通不便的硬伤，打车二十起步，坐公交地铁起码五十分钟带换乘。

网站强制注册，他已经被中介轰炸了两天，好友申请攒了一打，头像一水的白底黑西装配上自信微笑。

魏祁明已经看了一晚上，看得眼睛酸痛，一闭上就流眼泪。他合上电脑长叹一口气。大概很快就不能住宿舍了，他也没法再去住平湖路的小旅馆，不租房的话只能去睡桥洞，天热还好，九月入秋之后，夜晚会长得很难熬。

凌晨十二点整，魏祁明给自己热了一杯牛奶。他几次拿起手机又放下，最终还是发了一条：你在哪里？

风从窗边刮过，玻璃轻轻振动，像被无数只手叩响。

客厅仿佛成为一座孤岛。魏祁明怔怔地望着窗外，忽然一阵心悸，皱眉按了按胸口。

他心中惶惶然，一度产生自己再次被人抛弃的恐惧，但魏祁明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并且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他本来就下定了决心要离得远远的，长痛不如短痛，对于简逸扬来说更是如此。简逸扬玩心太重，小孩子心态就是这样，不过想必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恢复精神。

就像当年一样。

简赭玟是在一个阴天上门的。

她穿了件米色的西服外套，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工整的发髻，站在他家暴发户气质十足的欧式大门前，连站姿都透出一股不屑。

魏祁明远远看见她在门口，嗤地一吐气，不紧不慢地晃荡过去。

“让让。”他毫不客气地说，“挡着人脸识别了。”

半年前漂的黄毛长出了黑发根，他将上层头发拢起扎了个小辫。校服只穿一半，衬衣敞着，里头是件贴身的背心，一抬胳膊书包就滑到手肘上。

这包破破烂烂，已经不止一回被他当武器来用。

简赭玟礼貌地让开一步，等他开了锁进去，反手就要关门时才出声：“我需要和你谈谈。”

魏祁明诧异地说：“我不是没教养的小混账吗，大教授跟我有什么好谈的？”

话是她亲口说的，但被人当面质问难免尴尬。简赭玟脸色变了变，难堪中突然带上两分愤怒，她下意识瞪了魏祁明一眼，她的权威不容挑衅，更何况挑衅的是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魏祁明对她的不满无动于衷，甚至心情很好地露出一个笑脸。他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儿，接着才让开一步，说：“请进吧。”

魏家院子里杂草丛生，车道上落叶遍地。

家门一拉就开，魏祁明早上出门时根本没锁。他抬脚进去，连鞋都不换，直接从地毯上踩过去。

“坐啊，阿姨。”他指了指客厅，“我上去放东西，水在地上，您自便。”说完他就小跑着上楼去了。

一层瞬间安静下来。魏晴和祁晓东刚搬来壹号院时，邻居们出于礼貌，互相走动过。

简赭玟依然记得当时这栋房子是如何处处讲究，那夫妻二人样貌体面，带着他们瓷娃娃一样漂亮的儿子笑盈盈地同他们打过招呼。

可如今这里处处透出疏于照料的气息，像是被灰尘封印在了过去的某个时间节点上，那之后无可避免地走向了衰败。

简赭玟走到客厅门口，一眼望见墙边摆成一排的瓶装水。

沙发上乱七八糟地扔了些垫子和外衣，药箱敞在桌上，旁边散落着剪刀和绷带。

魏祁明换了件家居服，赤脚走过大理石地砖，往沙发上一倒，盘腿坐好。

简赭玟表情复杂地打量他，先问：“你父母呢？”

“不知道，两个多月没回家了。”

“你家阿姨呢？”

“上个月工资没发，这个月走了。”魏祁明抓了个抱枕搂在怀里，将下巴也搁上去。

“那你哪来的生活费？”

这话问得刺耳，魏祁明满不在乎地说：“偷的抢的呗，收保护费？你们不都觉得我就是干这个的吗。放心，阿姨，我没抢过你们家简逸扬。”

他挑衅地看过去：“阿姨，您是来关心我的吗？”

他的袖子卷上去，手臂上一片淤青，其中甚至还有一道小指长的外伤，还没结痂，大概是痒得厉害，周围都挠红了。

简赭玟移开视线：“我是为简逸扬的事来的。”

魏祁明哦了一声，然后又笑了。他年纪轻轻，看上去却总是有些愤怒，那股劲将他浅褐色的眼珠子烧得透亮，直勾勾地盯着人时，好像穿透皮囊看到了更深的东西。

他说：“是他运气不好。”

祁晓东背地里欠的债已经堆到了明面上。送战书和催债条子的人不识数，将纸条放在了简逸扬的抽屉里。午休时他在一打情书里看到这么一封清新脱俗的下三路辱骂信，出离愤怒，仔细一翻发现来信人致敬的是他又翘了一天课的同桌魏祁明，于是正义感爆棚，放学后直接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了过去。

那天找事的是债主叫来的追债人，因为找不到做老子的，只能到学校门口堵儿子。

他们是专业的打手，简逸扬赶到的时候，魏祁明已经在打第二轮。

他的书包被人踩得全是脚印，头发散了，裤子上破了一个大口子。脑袋上也被人招呼过了，脸颊上红了一片。

在简逸扬的认知里，魏祁明是在外头给人当大哥的，自然是走的拉风路线。可事实上他连小弟都没带，光杆司令一个，像是被人逼到墙角的流浪猫一样弓着背炸着毛，不仅不拉风，看上去还有点可怜。

简逸扬几乎是立刻决定帮他，但他没能获得偶像剧男主角式的高光出场，甚至连自己该怎么插手都没想好，就因为穿着同款校服被人一眼发现，被迫搅入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