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门只有一人窄，但几乎和银行金库的大门一样厚，一个人的话，单手无法拉开，非得两只手握住门上的圆形手轮用力向后蹬脚才能让它移动。顾振化让厨子陪他进来也是考虑到了这扇门的存在。

魏祁明不想浪费力气，只打开可供通行的一条缝就收了劲，侧身挤进去。

通往地下二层的楼梯间同样狭窄。墙壁不是铁皮的，但故意做出了金属质感，楼梯陡峭，像是老式轮船上的舷梯，笔直地通向地下的隐藏空间。

越往下走，四周装饰越显简陋，等到走进地下二层，整个空间都像是上世纪的某个废弃钢铁厂里老旧的一部分。这种工业风是顾振化的个人取向，当年号称是用来追忆父辈挥洒汗水的金色岁月，实则是门面装潢用掉了大部分经费。

楼梯旁有三个人凑在通风口抽烟，看见他出现，互相用胳膊肘打了一架，眼神怪异，不像安了好心。其中一个夸张地挤眉弄眼，喊：“哟，新来的啊，跟着哥哥混发大财啊。”烟顺着他挥手的动作飘上去，蒙蒙胧胧地盘旋在头顶。

这三人只看脸像是中学生，年纪很轻，并不是魏祁明熟悉的任何面孔。

毛头小子总是将离经叛道误当作个性，他们抬着下巴看人，言语间都是跟对大哥的骄傲。

酒吧整改后人员大换血，新来的大都心浮气躁，难怪李瑞秋担心。

魏祁明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三个年轻小子，大概是那种不屑一顾的神态刺痛了他们，最先开口的那个眉毛一竖：“跟你说话呐，聋了啊。”

这时一旁又走出个人来，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人。他用力打了那人一下，骂道：“你盐吃多了闲得蛋疼是吧，知道这是谁吗，耽搁了五哥的事你付得起责任吗！”

那三个人一看见他就像老鼠看见猫似的站直了，唯唯诺诺地应着声。

中年人又骂了一句：“混账，还不跟小祁哥道歉。”

被骂倒无所谓，一听要他们道歉，三个人都做出了怪表情，互相推搡着口齿不清地说了一句：“对不起，小祁哥。”说完也顾不上中年人，掐了烟就往反方向走。

魏祁明曾在建材市场听过这声音，祁晓东和他的三千万计划就是这人扬扬得意地说给别人听的。中年人将那几个小子轰走，回头瞥了他一眼。

魏祁明对他包含敌意的目光视而不见，径直穿过那团还没被排风扇抽干净的烟雾，沿着走廊向深处走了十来米，敲响一扇不起眼的深棕色木门。

“进。”

顾振化一方面相信大隐于市，另一方面知道自己做的勾当不管在哪个层面都算不上正经，于是在二层安排了许多障眼法，只有亲近的几个人知道他真正的办公室是哪一间。

这屋子不大，除了办公桌之外，只有一张旧双人沙发。沙发上皮子早就开裂，黄色的海绵坐垫露在外面，像一片裸露的创口。

顾振化正聚精会神看股票，乌龟似的伸长脖子，眉头紧锁，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叫他进来后才恋恋不舍地推开电脑。

三个月没见，他倒是精神奕奕，魏祁明却与先前那个浑身长刺的年轻人大不相同了。他被负伤折磨得清减了许多，仍是精神紧绷的样子，可却不如从前威胁感十足。

拔牙老虎，不足为惧。顾振化站起来迎他，那样子简直比看见亲儿子还要亲。

“你看看，”他心疼地说，“瘦了！圈儿啊，手头紧得跟我说啊，亏了谁也不能亏了你。这样，你账户没变吧，还是上回写在纸条上的那个？”

他故意提起那事，好像是要秋后算账，脸上却笑盈盈的，略显油腻的五官做出这狼外婆一样的表情，说不出的诡异。从高中时在平湖路遇见顾振化开始，他一向是野心勃勃并且不屑于掩饰自己的，过了四十岁大关之后，这男人几乎是立刻变得圆滑起来。

但他骨子里从没变过，对一个人好，必然有所图谋。

魏祁明还没蠢到听不出言外之意，连坐下都省了，直接低头认错。他根本没过脑子，不过是些年轻不懂事的套话，说完自己都忘了。而顾振化哪怕心里半个字都没信，还是一脸倍受感动的神情，高兴地说：“我果然没看错人！”

他让魏祁明坐在沙发上，自己回到办公桌后，往老板椅里一窝，酒肉堆砌的肚腩显眼地突在前头。

“最近生意不好做，你也是知道的。”顾振化开口，“找你回来呢，是缺一个懂场子规矩的人替我出面做事。”

“人不能被自己框死，我是不会坐以待毙的，酒吧不好做还能做别的，现在私密性好的高端棋牌室市场很大。我目前的打算是换个地方另起炉灶，以后新盘子和老盘子分开走账，也是分散风险。”

顾振化说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顾老五混了这么多年，你也是从最开始就跟着我的，这是最关键的时期，除了你我还能信任谁呢？”

魏祁明没被糖衣炮弹打中。如果自己太快相信顾振化，反倒会引起怀疑。经历过那些破事之后，心里有怨才是正常的。于是他双手抱臂，意味深长地冷笑，说：“新冠军呗。”

顾振化嗐了一声，毫不犹豫地贬低起来：“那就是个脑子里都长肌肉的傻子！”

“那我还得谢谢五哥抬举我了。”

顾振化满脸心痛：“圈儿，你和哥生疏了。之前打打闹闹不都是闹着玩儿吗，也是咱哥俩加深感情的方式，你说是不是。”

魏祁明盯着他，没有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