障子门外,枯山水里莹莹飘着团白雾,始作俑者是太宰,正低着头,一把一把,把砂往外刨,像在……挖坟。
“……太宰。”中也喃喃着闪到檐下,“你这是做什么?”
太宰动作一顿,脑袋却没抬:“中也还没睡啊?”
“我问你在做什么?”中也一垂眼,看见那螺钿盒开着,端端正正放在廊柱边。
里面,钢笔静躺在绒布袋上,那丛月见草果真如他所想,蓬蓬地在月下生长。笔帽顶端那颗珍珠更是凝了月华,圆圆的,好似一轮满月,亮得灼人。
中也嗓子一紧:“……你这是,要埋了它?”
他一时不敢去看太宰的脸,但过好的动态视力捕捉到下落的光点。一道极淡的水痕在太宰脸上转瞬即逝。
下一秒,太宰已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失魂似地朝廊下走来。弯腰,伸手要去拿笔,又是一顿,先认真拍了拍手上可能残留的砂,再在裤腿上抹了抹,这才轻轻捻起笔。
“小时候,父亲也有一支笔。”他声音很低,仿佛只是在说给自己听,“从来不许人碰,碰一次,打一次手心。好像是块金子似的,摸不得。”
他边说边将笔装回绒布袋,细细系好,又将袋子正正放入盒中,盖上盒盖,落了锁。
“咔哒”一声。
他捧起盒子,转身——
“……太宰。”中也终是没忍住,一出声,嗓子哑得自己吓一跳。
太宰却像没听出异样,只踏回白砂地,蹲回砂坑旁:“中也累了就去睡吧,我只是忽然想起来,当年连个衣冠冢也没给他们立。墓园里别人立的那座不过是个空坟。现下倒好,这个正合适。”
他好似不在说自家的事,声音清越,落进中也耳里却堵到心口,闷得发疼。
“啊,”太宰倏然对着那浅坑颇为苦恼地叹了口气,“这坑不够深啊。”
“砰——!”
中也一拳砸上廊柱,震得竹影乱颤。
太宰睁圆了眼看来。
下一秒,中也已闪到他身侧,单膝蹲下,手插进那浅浅的砂坑,嚯嚯嚯开挖。
他挖得又快又凶,一时白砂飞扬,散在空中像一场仓促落下的绵绵细雪,落了两人满头满肩,一些停在太宰的眉睫。
太宰怔怔看了他几秒,倏然笑出声:“噗。”
中也一愣转过头。
“噗哈哈哈——”太宰笑弯了腰,肩膀阵阵发抖,“小狗果然善刨。”
“……”
中也手还插在砂里,更是怔忡。都什么时候了,这混蛋还这么欠抽?他是该先揍他,还是干脆把坑挖大一点,把他一起埋了?
太宰笑不停,忽然抓住他沾满白砂的手,低眉垂眼,替他一点点拂去指缝里的砂:“刚洗了澡,又脏了。”
又道:“不埋了。”
中也五指一收,铁钳似的。
“嘶——!”太宰疼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却没把手抽走。
“你玩我呢?”中也语气不善。
太宰眼角泛出可疑的光,不知是疼的,还是情之所至:“不埋了,想想,这毕竟是中也送的。”
中也一下没了声音,少顷,干巴巴道:“……不是我送的,是你母亲留给你的……我的,还在做。”
他手缓缓松开,却被太宰反握住,凝视着他的眼睛,十指相扣。
中也后颈的皮一瞬就炸了,正预抽手,太宰却握得更紧,转向盒子——
“母亲。”
他声音很轻,中也却动不了了。
“修治平安长大了哦。虽然现在不太用那个名字,也没有长成父亲期待的样子。”
……果然,津岛修治,是他的本名。中也心头一动,差点忘记手还被紧握着。再一晃神,又觉这个时候甩手,好像不太礼貌。他胃拧起,纠结着安静下来。
太宰徐徐环顾四周:“也有了一个家,虽然比不上从前家里的院子大,但也漂亮精巧。”
目光落到花上:“绣球花,是我种的哦~小时候家里,您也总是每日更换家里的花呢,姊妹几个偶尔也会赌明日花瓶里插什么,赢家能换您一次睡前阅读的机会,我自然回回都赢。”
夜风从竹叶间穿过,摇下几片细长的影。中也视线漫无目的地追着它们,听太宰兀自徐徐说:
“竹子呢,是中也在养,长得很好吧。他不光会养竹子,还很会养人。做饭尤其好吃,叫人没法离开。”
……太宰夸人真是破天荒,而且什么叫养人?
中也越听越不自在,心里麻麻痒痒说不好,视线四下乱飘,最后落进那个刨了一半的坑里。懵懵想,现在跳进去还来得及吗?
“……今日,也是他,把您的成年礼送来给我。”
“您应该猜到了。”
中也只觉不妙,一偏头发觉太宰不知何时已转过脸,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他是修治的爱人。”
……
诶?
等一下。
中也钴蓝眼睁得枣圆,装不下近在眼前的脸。
额上传来湿漉漉的触感,太宰吻了他眉心,继而沿着鼻梁、鼻尖,一路向下,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慢,到了唇边终是停住了。
温热的吐息一寸寸氤氲开,耳语清晰得无处可躲:
“中也,你生日时说,需要时间。”
半轮月亮悬在他们头顶,花影在两人脚边轻轻晃动。
“现在,连花都开了。我的答案,从未变过。”
“你的答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