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附近田埂上,几个直起腰歇气的佃户听得真切。先是困惑——这庄子里何时有过这般热闹?随即有人恍然,压低声音:“莫不是……那位主家来的二娘子?”
众人面面相觑,旋即相视一笑。那笑声清亮悦耳,穿透午后的宁静,直直撞进心里。听着这鲜活声响,手下锄地的动作,倒是不知不觉更麻利了些。
日子,仿佛真的有些不一样了。
待安娘从地里干完农活回来,踏进前院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二娘子斜靠在摇椅上,怀里依偎着秀儿。而她自己的儿子文成,则在另一张较小的躺椅上,身上盖着二娘子那件素色的外衫,睡得小脸通红,鼻翼轻轻翕动。
小莲和小翠搬了矮凳坐在二娘子两侧,一个正低头认真地在一块石板上用树枝划着什么,另一个则托着腮,听得入神。而二娘子手中拿着一本翻开的书,正指着书上的字,声音轻柔,对几人低语讲解。
阳光、桃影、书香、浅语。还有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
安娘一下子愣住了。
她站在廊道边,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二娘子……这是在教下人们,还有她的秀儿……读书识字?!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得她脑中嗡的一声,方才在田间被暖阳烘得有些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惶恐与不安的情绪猛地攫住了她。
这怎么行?!
她爹生前常挂嘴边的话,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女子读书最是无用!读会了几个字,心气就高了,眼界就野了,终究不是她们的本分!最后反倒害了一生!”
她一直深信不疑:她们这样的人家,男子读书尚且艰难,更何况是女子!识了字,又能怎样?除了平白添些不该有的念想,还能有什么好处?
不行,绝对不行!
安娘越想越是心慌,手心里沁出了冷汗。待郎君回来,定要立刻同他商量! 这事不能由着二娘子胡来。
“秀儿。”她定了定神,提高声音喊道,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严厉。
“娘!”秀儿闻声,忙从“季云卷”怀里滑下,如乳燕投林般,一头撞进母亲怀里。
安娘一把接住女儿,紧紧搂着,掌心感受到孩子温软的体温和欢快的心跳,那股惊惶才稍稍压下去些。她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玩得有些蓬乱的头发。
“娘,秀儿今天跟着二娘子识字了呢!”秀儿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新奇的喜悦和一点小小的骄傲,“二娘子还夸我学得快呢!”
安娘心里“咯噔”一下,不安再次翻涌上来。她勉强对女儿笑了笑:“秀儿乖。”随即牵着女儿的手,走到二娘子面前,垂下眼,恭敬地行了一礼。
“多谢二娘子照料这两个不懂事的孩子,扰了二娘子清静,实在罪过。”她说着,另一只手已经利落地将还在熟睡的文成抱了起来。小娃娃在娘亲怀里蹭了蹭,咕哝一声,又睡沉了。
“安娘客气了,秀儿和文成都很乖,有他们陪着,反倒热闹有趣。”她放下书,笑容温和。
“二娘子……”秀儿却扯了扯安娘的衣角,眼巴巴地看着她,又看看娘亲,小脸上满是不舍。
见状,她笑着解围:“时辰不早了,也该准备晚饭了,秀儿不是说今天要教我烧火吗?”
安娘看着女儿瞬间又亮起来的眼睛,再看着二娘子坦然含笑的脸,到了嘴边的拒绝竟有些说不出口。她迟疑了一下,终究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那……有劳二娘子了。我先把文成送回去,随后便来。”
她抱着儿子,步履匆匆地转向后院,背影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怀里的文成睡得香甜,对母亲起伏的心绪一无所知。
而前院的桃花,在傍晚渐起的微风中,轻轻摇曳。那几枚刚刚做好的、羽毛绚烂的毽子,静静躺在石阶上,等待着下一次被高高踢起,划破这庄子沉闷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