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泥土气混着草木清气,从门缝幽幽潜入。她深吸一口,肺腑为之一清。这漫长的寒食,总算熬过去了。
再睁眼时,天色澄澈,日头高悬。一辆马车停在庄前。
李嬷嬷率先下车,掸了掸衣襟,目光挑剔地扫过院落。紧跟着,是一道颀长的身影,正是原主的兄长季泽川。淡青直裰,薄纱外袍,衬得他眉目愈发清俊疏朗,只神色间却是惯有的疏离与审视。
二人甫一入院,便见到了与预想截然不同的景象。
树荫下,她端坐旧木桌前,手持书卷。对面秀儿、小莲、小翠三人亦规规矩矩。她声音不高,但清晰温和,正讲解着什么,偶作停顿,向三人发问。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发间肩头跳跃,竟有几分……恬静专注之意。那张惯常胖嘟嘟的脸庞瘦削了些,粉润褪尽,只余苍白。眉眼间的浮躁气倒是沉静不少,一身肃静旧袍,竟隐约有了几分舒儿当年的清隽。
季泽川脚步一顿,眼中掠过一丝真切的诧异。
他至今记得那个午后。
管家牛利躬身禀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乡下人禀报事务时特有的、小心翼翼的斟酌。可话里的内容,却让季泽川执笔的手悬在了半空。
“……二娘子在庄子上,日日读书习字,很是勤勉。前些日子,还收了小人家的小丫头做学生,正经行了拜师礼,教那孩子识字。”
墨汁从笔尖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浓黑。
季泽川执笔的手悬在半空,良久,才缓缓放下。读书?教学生?这与他记忆里那个见书皱眉、闻学撒泼的庶妹,判若两人。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或是牛利为了讨赏,编了些不实的消息。可牛利掌管庄子十余年,素来老实,断不会为此等小事欺瞒。
荒谬。却又……让人忍不住想亲眼看看。
他挥退牛利,独坐良久。日影西斜,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满墙书架上。恍惚忆起离府前,她在父亲面前磕头讨书的模样——额头抵着冷硬地砖,声音却异常坚定:“女儿想读书,不想再做愚不可及之人。”
彼时他只当是胡闹,随手拣了几本启蒙典籍,连字帖也是自己废弃的旧物。谁知她竟真读了起来,还教起了旁人。
季云卷,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是认清了处境,欲挣一条体面的出路?还是说……这又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只为攒下“洗心革面”的筹码?他猜不透。但心底那点因她过往而积存的厌弃,似乎被这消息撬开了一丝极细的缝隙。
此番前来,他已做好见她荒废度日,或装模作样的准备。唯独没想过,会是眼前这般——树荫下,她端坐旧案前,手持书卷,对面秀儿三人规规矩矩。她声音不高,清晰温和,偶尔发问。
这般“教学”景象,竟似模似样。
李嬷嬷跟在季泽川身侧,眉头早已拧成了疙瘩。她眯眼打量,心里冷嗤一声:教下人识字?真是越发没规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