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冷烟清,已是第四日。
自寒食断火,安娘送来的枣糕麦糕,初尝尚有余甘,连日冷食,餐餐如此,滋味便日渐寡淡。更要紧的是这具娇养出的身子,受不得连日寒凉。不过数日,她脸色便失了血色,唇色淡白,眼底漫上青影。教几人习字时,只得悄悄以掌心抵着小腹,方能勉强凝神。
小莲心思细,最先察觉,悄悄去讨了块老姜,想给她煨点热水。安娘却摇头:“好孩子,不是不疼惜二娘子,只是这节骨眼上动火,便是破了祖宗规矩,不吉利。再忍忍,明日——明日太阳一落山,便能开火。”
小莲只好将姜片切薄,递与她:“二娘子,含一片,能顶些用。我小时怕冷,娘便是这般教我的,睡前含上一片,肚里便像揣了个小火炉,能睡安稳些。”
她看着掌中浅黄微卷的姜片,辛辣之气扑鼻。心一横,捏起一片压在舌下。起初是生猛的辣意,激得鼻酸眼涩,待那股蛮劲稍驯,竟化作丝丝暖流,顺着喉管蜿蜒而下,悄然渗进寒湿的脏腑。
那一夜,口中断续的辣意与腹内持续的温热交织,竟驱散了几分雨夜的寒寂。她难得拥衾而眠,虽浅却稳。
寒食禁火,禁的不仅是灶火,仿佛连人心里的活气也跟着一并封存了。直至清明傍晚,日头将坠,天边抹上一痕暖橘。安娘早已立在灶前,手持茅草细柴,神色郑重。火镰轻击,几点火星溅落,倏地亮起微光。她小心呵护,引燃茅草,架上细柴。
“轰——”
橘红的火苗终于在灶膛里跳跃起来,贪婪地舔舐锅底。那一瞬间,空气仿佛随之苏醒,暖意迅速弥散,驱散了连日的阴冷。
“季云卷”立在灶门外,目不转睛地望着那簇火,鼻尖一酸,竟泛起一阵想落泪的冲动。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明暗交错,却并未驱散眉宇间的凝滞。那不是悲,而是一种近乎原始的、对温暖与熟食的深切渴望,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二娘子,稍等,先沏盏热茶!”安娘声音轻快,动作更是麻利。一碗热茶下肚,已觉熨帖。
不多时,一碗熬得浓稠雪白的热粥便端到了面前。紧随其后,是热腾腾的炊饼,碧油油的青菜,还有那碗盼了许久、咕嘟冒泡的红烧肉…
她双手捧住,滚烫的温度透过粗陶,一路熨帖到冰凉的指尖。深深吸一口米香,小心呷一口。温热的粥液滑入被冷食折磨多日的胃袋,像一股温柔的暖流,瞬间包裹了那片寒湿凝固之地。待腹中暖意渐生,她才执起炊饼,夹起青菜,又舀了一勺颤巍巍的红烧肉。
她吃得有些急,额角沁出细汗。安娘又是心疼又是欣慰,不住夹菜:“慢些,管够。”
这一顿饭,安静而香甜。碗筷轻响,咀嚼有声,都透着劫后余生的珍惜与满足。灶火正旺,将每张脸映得红润,连日的苍白也为之一扫。
深夜,雨又悄然而至。淅淅沥沥,似天地低语。老人说,清明雨是魂灵借着水汽,回来探望尚在阳世的亲人,作一年一度的、湿润的告别。可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说,终究抵不过现实的暖意。腹中有暖食垫底,连雨夜的湿冷都显得遥远了几分。她听着这单调的雨声,反倒像听了场天然的安神曲,竟难得睡沉。
直到日上三竿,雨犹未歇,湿冷才透过窗棂将她催醒。她拥被坐起,禁不住打个寒颤。楼下堂屋,秀儿已在沙盘前练字,手握树枝,一笔一划写着“金魏陶姜”,专注得未闻她下楼的脚步声。
小莲小翠见她,忙迎上。小莲端来一直煨在灶上的热粥,眼底心疼:“二娘子,雨寒气重,您身子才松快,不如今日歇着?”
小翠也点头:“是呀,我们绝不偷懒,定把字练熟。”
她接过温热的帕子,蒸汽氤氲。摇摇头,在桌边坐下。粥熬得稠糯,酱菜爽口。一小口一小口,暖意顺着食道蔓延,驱散骨缝阴冷。这身子终究娇贵,一场寒食,几日冷雨,便受不住。可娇气的是躯壳,非她慕祺祺的灵魂。
“无妨,躺久了骨头更懒。”她放下碗,语气温和却坚定,“教你们识字是正事,岂能因我耽搁?活动活动,出点汗,好得更快。”心中却已将“强身”一事,悄然排上日程。这副承载她未来的身躯,必须强健起来才行。念及此,肩上无形的担子,又沉实了一分。
不知何时,檐下滴水声渐歇,云翳散尽。一缕薄金似的日光,斜斜照进堂屋,恰好落在沙盘旁,将几人稚嫩的笔画映得清晰,也将微尘照出静谧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