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蓦然回首,冷冽目光穿过层层花影枝桠,精准扫过她藏身的角落。那一眼寒冽刺骨,比冬日冰雪更甚,清冷锐利,洞穿所有龌龊心思。
伯府的冷暖凉薄,她更是一一看在眼里。婆母待她,永远面色紧绷,嘴角下撇,眉眼疏离,视她如一件不合心意的摆设。她在祠堂跪足三月,双膝磨出厚茧,抄录的《女诫》堆叠半尺,才换来婆母一句淡漠敷衍的“尚可”。
而季云舒入门未逾一月,她便亲眼看见,素来严苛的婆母,却将掌家钥匙尽数交付于季云舒,眉眼舒展,满是慈爱信任:“舒儿,往后伯府中馈,便交由你执掌。”
这般不公,化作刻骨嫉恨,在原主心底疯狂滋生。她怨司空岳的偏袒,恨伯府婆母的势利偏心。
第三世,原主心性彻底扭曲阴戾,执念疯魔。此刻慕祺祺回溯记忆,依旧能清晰感知到属于原主、翻涌不休的情绪——嫉妒、不甘、怨怼,几乎要冲破胸腔,焚尽一切。这些执念并非生自她本心,却仍顺着记忆冲撞心神。
这也让慕祺祺对司空岳此刻“恰好路过”的施救之举,非但无半分感激,反而警铃大作,疑窦更深。
窗外浓雾翻涌,遮断远山轮廓,她抬手,轻轻按了下发胀的额角。
那场山道匪劫处处透着刻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是人为布局,能设下这般圈套的,唯有宋氏与季云舒母女。一旦事成,她们二人便能借匪祸除去她与柳姨娘,干干净净不留半分把柄。
这般天衣无缝的算计,却偏偏半路杀出司空岳,看似偶然的相救,细想只觉处处违和。
她垂眸,心底生出两种揣测,一时竟分不清,那人是无意打乱棋局,还是本就身在局中,冷眼旁观这场试探。
脑海里浮现季云舒一贯的模样,永远端着温婉大度的嫡女姿态。从前原主百般寻衅,摔玉簪、抢孤本、宴间泼脏衣衫,无论何等过分,她面上从无半分怒意。
不过淡淡蹙一下眉,露出几分得体的退让,还常在长辈跟前替原主遮掩,人人皆赞她心胸宽厚。
她随手摸到枕边一颗酸甜梅子,指尖轻轻碾着果肉,心底透亮:这从来不是包容,是高高在上的漠视,好比看人笼里猴子折腾,只觉滑稽,懒得动气。
这般多年如一日的完美得体,早已失了活人该有的喜怒,不过是按礼教模具雕琢出来的空壳,事事合乎分寸,唯独没有一丝真心。
慕祺祺心中渐渐了然,原主为何会偏执疯魔,执意与这位嫡姐针锋相对。
当你的对手永远如一堵光滑冰冷的坚壁,你所有的攻讦都如泥牛入海,得不到半分回应,那种无处着力的憋闷与无法触及对方真心的恐慌,足以将一人逼至癫狂。
原主那些看似荒唐无理的纠缠嫉恨,内里大抵藏着一份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念——她拼命挑衅,拼命争抢,不过是想撕破季云舒那层完美无瑕的假面,窥见其下真实的人心与欲望。
“呵……”她极轻地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再睁眼时,眸底唯余冰封般的清明。
这般层层伪装、步步筹谋,可见季云舒心思远不止后宅争斗这般简单。能常年克制自身情绪、伪装得天衣无缝之人,心中图谋,必然更广。
再看那日忽然现身的司空岳,立场晦暗难明,令人捉摸不透。他究竟是与季云舒同路,还是另有盘算?又或是,连季云舒也看不透他真正心思?
胸腔里泛起一阵虚弱的闷痛。看来在拨开这层浓雾之前,对这位昭武伯、对季云舒,乃至对整个季家,皆须敛尽情绪,步步为营。此刻任何一丝轻率的感激,或是不经意的靠近,恐都将招致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