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日头毒辣,高墙下的青石台阶被晒得发烫。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道齐膝高的门槛,目光越过那道横木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季娘子,”康维安已经失了耐性,声音沉下来,像砂石磨过铁器,“本官最后问你一次——让,还是不让?”
“大人,”她垂着眼,语气不卑不亢,“无关牒,季家不能让。”
康维安不再说话。他抬起脚,跨过了门槛。
那只靴底落在季家府门内的青砖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尘土微微扬起。她听见那声响,心脏猛地一缩。
她后撤半步,侧过脸,余光飞快地扫向影壁边的管家,眯了一下眼——走。
管家垂着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悄无声息地后撤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动作没有逃过康维安的双眼,可康维安已经不在意了,今天季家他是搜定了,谁来也没用了。他右手一挥,门外的差役齐齐动了。
“季云卷”心头一紧。她猛地转过脸,目光直刺康维安:“我父亲虽远在京城,却也是朝廷四品命官、国子监祭酒。大人今日无凭无据硬闯官宦私宅,来日若传回京城——御史台的折子,大人当真不惧?”
康维安脚步一顿。他的脸上一阵青白交替,嘴角绷紧,腮边的肌肉微微跳动。
他盯着“季云卷”,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小娘子,你今日搬出京中御史来压本官——好,很好。本官记下了。"
他话音未落,身后台阶上一阵短促的响动——前头的两人靴子已踏上门前第一级台阶。
她站在门内的高台上,抬手,干脆利落地往下一压。
这个动作她从来没有做过,她不过是一个刚回府不足半月的七娘子,连下人都不大认得全。可这一抬手,门内台阶下的十数名家丁竟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动,刷地一下涌了上来。
她侧过身,正要往旁边退开——
巷口深处,突然炸开一阵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数匹。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由远及近,如倾盆的骤雨,轰鸣声震耳欲聋,连整条巷子的墙壁都在跟着嗡嗡震颤。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朝着巷口张望过去——家丁、差役、康维安,还有依旧站在台阶上的“季云卷”和尚未走远的管家。
马蹄声越来越近,已经拐进了巷口。
她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下意识地越过康维安的肩头望向巷口。
会是江砚舟吗?她离开绣院前交代了管家派人去请江砚舟,算算时辰,也该到了。她攥紧袖口,眼中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期待。
巷口日光一晃,一匹枣红骏马率先拐入巷中。马上之人并未着甲,一身鸦青圆领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年约二十出头。身后跟着八名铁甲骑兵,人人腰间佩刀,马鞍旁还挂着箭囊。
不是他。
她的视线在那张陌生的面孔上停留了一瞬,心头那丝期待骤然落空,后背瞬间再度绷紧——来人是敌?是友?
来人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拍了拍袍角灰尘,抬眼看向季府门前剑拔弩张的阵仗,眉梢微动,似笑非笑地环顾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康维安身上。
"康大人好大的阵仗。"他语声从容,带着一种天生的清贵气度,"本官方才入城,便听闻知州在季府门外摆开了架势。起初还以为是听岔了,如今亲眼得见——果然热闹。"
康维安虽不识此人,但那人身后八名铁甲骑兵的装束、腰间佩刀的制式、以及随从袖角露出的明黄卷轴——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已经足够让他立刻明白来者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