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襄阳驿馆,正堂。
荆淳懿端坐案前,细阅江砚舟昨夜呈上的襄阳疫情密报。纸面之上,染疫人数、处置病患、焚毁屋舍、圈禁流民的记录密密麻麻,字字触目惊心。他眸光沉沉,眉宇渐渐拧紧,心底对地方官吏的潦草处置,愈发不耐。
“王爷。”一名亲兵入内躬身禀报,“季府遣小厮送来两方木匣,说是给王爷的。”
荆淳懿抬手示意。亲兵将大小两只木匣轻置案上,躬身退离。
他先开启小巧木匣,最上方压着一纸素笺。字迹虽不算端丽,却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笺上言明季府变故、病患新增之情形,末尾恳切问询随行太医一事,并告知大匣之中另有物件,可作防疫之用。
放下素笺,他取过匣中防疫条陈,一目十行,紧蹙的眉宇,终于缓缓舒展开来。
篇幅虽简,却框架完整、直击要害:分级隔离之法、专人递送物资、器具煮沸消杀、布巾遮掩防护,每一条都精准戳中疫病传播的关键。尤其文末的批注,更见分寸——她知道什么该自己做,什么该交给官府。
这般周全缜密、贴合疫防实情的章法,远胜桌案上州衙官吏草拟的潦草文书。
他随即开启大木匣,内里整齐叠放着“与众不同”的布巾。昨日晚间,他便见过江砚舟麾下人手佩戴此物,此刻再见,心中已然了然。
正看着,门外进来一人。年过半百,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一身半旧青衫,正是此次随行的赵神医。
赵神医出身民间药王世家,于时疫一途造诣颇深,声名遍及民间。此番荆淳懿奉旨南下,特意邀他随行相助。
“王爷,老朽前来……”赵神医话音未落,目光便被案上的条陈与布巾吸引,不由得驻足凑近细看。
荆淳懿没有拦他,反而将条陈推至他面前:“你且看看这份防疫之法。”
赵神医连忙接过,逐字细读。越看,眼底光亮越盛,读到最后,忍不住抚掌赞叹:“妙!实在是妙!老朽行医半生,只在先祖残存医案中见过零星相似思路,却从未有人梳理得这般系统透彻、简便易行!”
他抬眼急切追问:“王爷,此策出自何人之手?此处几处细节老朽尚有疑惑,若能当面讨教,梳理完善,日后编撰时疫防治典籍,便可普惠天下苍生啊!”
“你当真愿意见此人、与她论策?”荆淳懿淡淡开口。
“自然愿意!莫说讨教论策,便是出诊百十人,老朽也心甘情愿!”赵神医医者仁心,满心皆是防疫救人之念,毫无半分迟疑。
荆淳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顺势将素笺递出:“此乃季府七娘子所作。你若愿意,便即刻奔赴季府,为府中病患诊治。”
赵神医接过素笺一扫,恍然大悟,随即别有深意地打量了荆淳懿几眼,心头豁然通透,低声打趣:“老夫总算明白,王爷何苦主动揽下襄阳这桩棘手烂摊子,原来……是为了这位季小娘子。”
荆淳懿轻咳一声掩饰心虚,沉声辩驳:“休得胡言,襄阳疫事紊乱,本就是朝堂要务,与旁人无关。”
赵神医"哦"了一声,拖得老长,脸上却分明写着"老夫信你才怪"。老人家明智之处便在于看破不说破,他只嘿嘿一笑,不打算戳穿这棵万年铁树。
荆淳懿又拿起案上一方布巾,“此物你一并看看。”
赵神医接过反复端详,连连称奇:“精巧至极!如此便可严密贴合脸面,可阻飞沫侵入,实用性极强。老朽走南闯北几十年,从未见过这般精巧的法子。若能全城推广——不知能保全多少百姓性命!这也是季娘子的主意?”
荆淳懿点头,“你先携此物前往季府出诊。”随即敛去心绪,沉声吩咐,“后续本王会传令全城,推行这套防疫之法。”
赵神医不再多问,即刻携上布巾,背起药箱,带着两名弟子快步出门,直奔季府而去。
荆淳懿坐于案前,细细复盘条陈每一处细节,心底思绪万千。片刻后,他朝外沉声吩咐:“来人,传本王口令,即刻召见襄阳知州康维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