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垂落。秀儿依言留在绣院,原本就僻静的西偏院,愈发清寂。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已然落幕,“季云卷”敛去一身慌乱心绪,独坐灯前,执笔伏案。
前世的隔离之法,对于每一个经历过的人来说再熟悉不过。可此刻落笔成文,却需小心斟酌:既要贴合当世情理、令人信服,又要规避超前异说,不显露半分破绽。
末了,她又取来新纸,在上面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线,圈出一块区域,标注了一个方框——那是她前世“住过”的方舱医院的雏形。
文尾之处,她特意另起一行,落笔写道:此乃简要防疫之法,其余执行细则,需官府依各地实情,酌情增补裁定。
搁笔时已过子时。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将几页纸折好封入木匣。
躺到床上时,脑子里却静不下来。白日里全程紧绷,一心周旋对峙,无暇思虑其他。此刻四下寂静,荆淳懿那张冷冽沉峻的面容,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在脑海。
她私瞒疫患——按律当罚。可荆淳懿非但未曾追责,反倒顺势解围,只一纸条陈便轻揭此事。难道全然是看在江砚舟的情面?
想到江砚舟,她更是费解。他们与江砚舟也相识不过三面,何况情理上讲他们欠他诸多,怎么也不值得他这样担责。
她搂着软枕翻来覆去,却没有答案。连日紧绷耗尽心神,终究抵不过倦意,最终在纷乱的思绪中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窗外已是大亮,日头爬过了院墙。腹中空空作响,她心头猛地一跳,骤然坐起身。
糟了,竟睡得这般沉,误了送饭的时间!
此地本就偏僻,如今府中大半人皆在隔离,靠喊是喊不来人的。她匆忙取出口罩戴好,快步奔至院门前,探首外望——门外空空如也,不见半分食盒踪影。
还好,送饭的丫鬟还没来。可她又抬头看了看天色,早已过了平日用早饭的时间。一丝不安从心底悄然浮起,她只得在院中石阶上坐下,默默等着。
左等右等,等来的不是送饭的丫鬟,而是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院门外骤然停驻,紧接着,刘大嬷嬷带着喘息与颤栗的嗓音,隔着门板匆匆传来:“七娘子!是老身——刘嬷嬷!”
她心头一凛,立刻起身伫立门边,只隔着门板应了一声:“嬷嬷,出何事了?”
门外侧的声音沙哑急促,藏不住满心慌乱:“小公子昨夜三更又烧起来了,比头一回还凶,胡话说了半宿。今晨照顾他的王嬷嬷和春杏也发了热,咳得厉害。大夫来看过了,说……说和小公子是一样的症候,都是疫症!”
她的手按在门板上,指节慢慢收紧,最怕的还是来了。
"府里几位大夫都瞧过了,"刘大嬷嬷顿了顿,声音又压低几分,"说只能先用老参吊着一口气,暂且保住性命,却不敢打包票能撑多久。三爷听闻昨日王爷向娘子讨要隔离之法,料想娘子会修书送往驿馆,便让老奴来问问——若是娘子当真去信,可否在信中替季家求一求王爷,问问京中可有太医随行?若有,可否请太医来季府看一眼?"
她站在门内,沉默了几息。喉头哽着一团化不开的酸涩,她用力咽了一下,才将那口气顺下去。再开口时,声音竭力平稳:"嬷嬷稍等,我这就写信。"
转身疾步回至案前,她重铺素笺,提笔蘸墨。墨汁落纸的刹那,指尖几不可察地微颤,随即稳住,笔尖疾走如飞。
信中简略陈述了府中变故,又言府中医者束手无策。
落笔文末,她笔尖微顿,悬腕沉吟片刻,终究落下恳切字句:
另有一事恳请垂怜:王爷此行南下,随行可有精通疫症之太医?若有,万望王爷施恩,遣医者入府一诊。泽琛性命悬于一线,季氏阖府,叩谢王爷厚德。
写罢封笺,她隔门叮嘱:“嬷嬷,信与防疫条陈皆在木匣之中。你即刻清点府中所有剩余布巾,无论成色如何,尽数收拢,单独置入箱笼中,与木匣一并送往驿馆。记住布巾不许经他人之手,再择一位未曾隔离小厮,速送驿馆,交给王爷的随从。”
“老身明白!”刘大嬷嬷连忙应下,从门缝接过木匣,又将温热的食盒递进院内,脚步声匆匆远去。
院门之内,重归寂静。
她坐在院中的小杌子上,看着院中明媚的日光,心底却似坠入寒潭,总翻涌着一股不祥的预感。
府内疫情已现扩散之态,那城外偌大的襄阳城,又如何了?她全然不知。但根据前世的经验,这疫情就像小强——等你发现一个病例的时候,暗地里恐怕早就藏着"一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