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尚未完成,季府上下看似安然无事。
绣院里一片忙碌。“季云卷”坐在绣娘中间,手中拿着一块裁好的素布,正低头比对着尺寸。她绣工实在拿不出手,索性揽了裁剪和整理的活计——裁布、分料、点数、登记,倒也做得利索。秀儿挨在她身旁,帮着打理零碎杂事,小小的手脚忙前忙后,做得有模有样。
她将裁好的布料递给身旁的绣娘,顺手接过缝好的成品翻了翻,确认无误便放入身侧竹筐。筐中已经叠了厚厚一摞布巾,都是这几日赶制出来的。
“七娘子,这批做完,应当够用了罢?”一个绣娘抬头问道。
她算了算,摇摇头:“还不够。各院都要分,厨房、门房也不能缺,再做一批才稳妥。”
绣娘应了一声,垂头继续飞针走线。
她拿起下一块布料,正要下剪,忽然听到前院传来一阵嘈杂声。手上动作一顿,抬眼望向前院方向。
不多时,管家脚步匆匆奔进绣院,面色凝重,压低嗓音:“七娘子,康知州带人堵了府门,口称要入府核查疫患。二十余名差役已经候在了门外。”
她手中的布料险些滑落。
管家又道:“老奴已先去禀了三爷。三爷如今不便出院,嘱老奴将这字条交与七娘子。”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双手递上。
她接过纸条,展开一看,只有寥寥数语——
“府为官宦宅邸,官府搜宅,必要官牒方可入。切勿令差役入府,泽琛性命系于此,慎之。”
看完,她将纸条攥在手心,心中有了底。
管家又补充道:“三爷还吩咐,已然知会各院,命众人安守屋内,免得生出事端。三爷说,劳七娘子先去周旋;若是实在撑不住,便叫老奴去通传他——便是破了隔离,他也会亲自出来。”
她听完,心头一暖,点了点头。抬手轻轻抚过秀儿头顶,对一旁年长绣娘低声嘱咐:“劳烦帮我照看好她,莫要叫她往前院去。”
绣娘点了点头。
“诸位照常做工,不必慌乱。”
她侧过身,压低声音,同管家低声交代一番,随即理了理衣襟,快步往前院而去。
府门之前,康维安负手立在阶下,神色从容,倒像是登门做客。身后二十余名差役虽未拔刀,那股迫人的气势,已叫季府仆役个个噤声。
她深吸一口气,在离康维安数步之外站定,屈膝行礼。
“民女季氏,见过康大人。”
康维安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淡淡一笑:“原来是季娘子。怎么,季家竟无主事之人出来答话?”
“大人说笑,家中长辈俱在府中,只是——”
“既在,便叫他们出来答话。” 康维安出言将她打断,语气凌厉,“本官无暇同一位女眷周旋。”
她被噎得一顿,转瞬便稳住心神:“大人恕罪,府中事务缠身,长辈不便抽身。大人若有公事,民女可代为传禀。”
康维安眉梢一挑,似闻笑话:“代为传禀?本官要同季家说的事,何时轮到小娘子居间传话。”
“大人言重。民女不敢当家,传几句话尚且做得。”
“传话?” 康维安一声嗤笑,“本官要问的,只怕你传不得。”
她不卑不亢:“大人不妨直言。”
康维安望着她,笑意裹着几分嘲讽:“季家倒是有趣,长辈避而不见,遣一位女眷挡在门前。是瞧本官易于应付,还是以为本官会顾惜女眷情面,不肯深究?”
“大人误会了。” 她语气平缓,不疾不徐,“并非府上有意怠慢,实是长辈不得脱身。大人若信得过民女,尽可明言;若是不信——” 她稍作停顿,“不妨改日再来,届时长辈自当扫榻相迎。”
康维安脸上笑意淡了几分。今日声势摆得这般大,岂能一无所得便悻悻退走。他看向眼前女子,心中暗忖,既然她敢出头,便叫她见识官府的威严。
他收敛闲散神态,自袖中取出一纸文据展开,慢悠悠朗声念出:
“十日前,季家于城东仁济堂购置麻黄等药材五服;六日前,回春堂抓取汤药十剂,内有石膏;四日前,又于城中数家药铺采买麻黄、桂枝、杏仁等药材合计八斤,另在杂货铺购入石灰三担、烧酒五坛。”
他抬眼看向她,笑意不减:“小娘子,贵府这般采买,是要开药铺,还是打算酿酒?”
她心头猛地一沉。
康维安竟然查了季家!为什么?又是什么时候?是因为她那夜去见江砚舟露了行踪,还是季家采买时被人盯上了?她脑中飞快地过着这几日的每一个环节,试图找出破绽。
可无论怎么想,眼下都不是追究的时机。她压下波澜,面上不露半分慌乱。
“大人有所不知,近日城中疫氛渐起,家中长辈心中忧惧,便备下些许药材以防不测。石灰用来洒扫院落,驱虫防潮,烧酒亦是府中日用,不知何处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