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淳懿目光落向江砚舟。连日赶路奔波，他早已不复往日丰神俊朗，面蒙尘灰，下颌胡茬杂乱虬生，满身皆是风霜劳顿，唯有一双眼眸依旧锐利如旧。荆淳懿微微颔首，袍袖随着俯身的动作轻拂过阶前青石，声音沉缓：“辛苦。”

江砚舟侧身一让，示意身后的人上前。十二三名医官都戴着布巾，依次下了车，为首的是太医丞冯邻芝，须发半白，腰背笔挺，一开口就先问病患在何处、药房设在哪里、每日可供多少炊饭。

荆淳懿也不寒暄，命人先带他们去东跨院安顿，又令身边书吏将季云卷条陈中与医官相关的部分誊抄一册，单独交给冯邻芝。

等人都散了，荆淳懿走到江砚舟身侧，低声吩咐：“城外流民聚集日多，滞留郊野，混杂聚居，最易滋生传播隐患。你即刻调兵前往安抚安置，划分临时聚居区和隔离区，核查身体状况，阻断外流传播。”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虎纹铜符，递给江砚舟：“城内守兵不可轻动，这些天混在城中，染没染上谁也说不清。你拿这铜符和调兵文牒，去城西三十里的营田军寨调三百名步卒，带足十日口粮。”

江砚舟抬手接过，目光扫过符面虎纹，眉头微蹙：“三百步卒？城外流民，数千之众，既要设防又要安置，怕是捉襟见肘。”

“军寨不能再多抽。各处关隘还要把守，不能尽数耗在流民营。”荆淳懿神色不变，显然已盘算过。

江砚舟不再坚持，只点了点头。

荆淳懿又取出一面荆字令牌递过去：“这个也带上。流民粮草缺口巨大，你持本王令牌向地方大户征借余粮，登记造册，出具盖印借据。待朝廷粮米押运到，按券如数偿还。事毕解兵归寨，铜符、令牌一并交还。”

江砚舟把令牌与文牒一并收拢，略一沉吟，又问：“向世家大户征借粮食，此事极易激起地方怨恨。若是大户抗拒不从，应当如何处置？”

“先以劝谕为主，晓以大义。若执意囤积拒借，你据实记下，回禀于我，由我上表奏闻。不可擅自动兵抄家，徒生祸乱。”荆淳懿语气沉稳，界限划得分明。

“下官记下。”

荆淳懿又把早已准备好的几页纸递过去：“这是流民营地处置简则。主营之外另设隔离营，照此行事。净手处、布巾煮沸、病患与无症者分区隔绝，都在上面。”

江砚舟接过纸页展开浏览，抬眼看向荆淳懿，语气了然：“这是季娘子的法子？”

“是。” 荆淳懿眸色微转，坦然应下，“你此番出城，先以木栅为隔，搭设简易隔离营，只收发热有症者。未染者不得离营，但也不必大兴土木，草棚旧帐暂住即可。”

江砚舟指尖点在“木栅隔界”几字上，又提出难处：“眼下已入冬，草棚御寒有限，夜里寒气刺骨，流民极易受寒染病，反倒平添病患。”

荆淳懿略一颔首，显然也思虑过此节：“此事我知晓。军中帐幕正从各处调运，一俟帐幕抵达，我便派人分批送往城外。眼下只能先将就草棚，权解燃眉。”

江砚舟将几份文书仔细卷好，收入怀中，又扣紧腰间革带。

荆淳懿抬眼望向城外的方向，神色凝重：“我给你十日时限。不求将流民尽数遣返，只需营区格局立住，疫情不外溢，不激起大规模暴乱，便是大功。”

江砚舟沉声应道：“下官明白，定不负所托。”翻身跃上马背，沿着长街而去。

荆淳懿转身回屋，提笔写下手谕，又遣亲兵快马赶赴就近军营，征调大批厚实军帐、粗木支架、绳索构件，尽数运往西城，以备安济堂搭建之用。

一城防疫，自此分为两端。

城内筹建安济堂，立收治消杀之根本；城外安顿流民，截扩散蔓延之源头。

两处皆不可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