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书包放在地上,拉开最外层拉链,从底层抽出了那件叠好的旧外套。外套是去年秋天在城郊集市花十五块钱买的,线头开了几处,但胜在厚实,领子高,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他犹豫了两秒。脑海里闪过很多念头:被发现了怎么办?被认出来了怎么办?
但他还是把外套套上了头。
领子拉到鼻梁上方,在脑后打了个结,露出一条窄窄的缝看路。他弯腰从墙脚捡起一根不知道是谁扔在那里的木棍。
半米长,不知道是从哪块旧门板上拆下来的,握柄粗糙,带着一股陈年木屑味。
他没再多想。
握着木棍冲出了阴影。
巷子中间的空地上,两个人正缠斗在一起。一个身形健硕、剃着板寸的男生正把另一个压在墙上,拳头举起来准备往下砸。骆檐没时间细看,冲过去,抡起木棍,对准那个压着人的后背狠狠砸了下去。只要组织了打架就行了。
他们这的警察可不会管闲事,为了班级和谐,只能出此阴招。打着谁就是谁,真要追究起来,只能算他骆檐厉害。
木棍砸在背上的声音很闷,像钝器砸在厚生肉上。那个人的动作一僵,松开了手,转过身来——
骆檐没跟他对视。
趁着对方懵住,他又补了一下,这回打在肩膀上。对方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骆檐趁这个间隙一把抓住岑屹的衣领,把他从墙边拽起来,用力往巷子尽头推了一把。
“跑!”
他的声音隔着厚厚的外套变得又闷又哑,像隔着枕头说话。岑屹踉跄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但骆檐没等他看清,已经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掉了。
体力不算好,但这会儿肾上腺素飙升,跑得比平时快很多。他把木棍顺手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一头扎进巷子尽头那扇虚掩的铁门,钻进干货店后面的小院子。蹲在一堆装干货的纸箱后面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外面安静了。
没有脚步声追过来。没有人喊。
他蹲在纸箱后面等了两分钟,确认安全了,才慢慢站起来。把头上的外套扯下来,团成一团塞进书包最里面,拍了拍身上的灰。
手还在抖。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骆檐,你是不是有病?你为什么要管这个闲事?被认出来了怎么办?被打进医院了谁付医药费?
但他知道,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冲出去。
不是因为正义感,不是因为想当英雄。只是因为他见过那种被压在地上打的感觉。小时候在农贸市场见过街边混混欺负摆摊的老人,那时候他就想过:如果有一个人能出现该多好,哪怕只是喊一声“住手”。
没有人。从来没有。
所以他现在成了那个喊“住手”的人。
虽然用的是木棍。
从干货店正门走出去的时候,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帮母亲拉下卷帘门锁好,然后快步往果蔬市场赶。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老板娘站在一堆土豆旁边冲他招手:“小骆,快来,这批货一会儿要装车。”
他应了一声,挽起袖子就开始干活。搬了三筐土豆之后,手已经不抖了。
干完活,在路边摊上花三块钱买了个肉夹馍当晚饭。回家路上,夜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一股秋天特有的干枯叶子味。他把校服拉链又往上拉了拉,觉得领口那儿有点冷,才想起来外套被塞进书包最底层了。
算了,回去再说。
在巷口的路灯下,他看到一个人在等他。是班上的耿谡,靠着墙,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看到他走近,耿谡把烟收起来,表情有点古怪:“你没事吧?”
“没事啊。”骆檐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事就好。”耿谡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晚上回家锁好门。”
说完就走了。
骆檐站在原地,挠了挠后脑勺。这人在说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今晚在巷子里那些打架的动静,躲在杂物堆后面的耿谡全看见了。
等他爬上三楼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屋里灯亮着。桌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旁边搁了碟老干妈拌萝卜干。一张便签条压在最底下,字迹潦草得不忍直视。是母亲留的:“今晚去你二姨家帮忙,你自己吃。门锁好,别熬夜。”
骆檐把书包扔在门边地上,坐下来吃面。面已经有点坨了,但他吃得很快,一口一口囫囵往下咽。
吃完面,他把碗洗了,坐在床边,把书包拉过来,从最底层抽出那件外套。
外套的颜色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有点暗,领口边缘沾着一小块灰,大概是在巷子墙上蹭到的。他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血迹,没有破洞,然后叠好,重新塞进书包最底层。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外面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亮,挂在那些老旧的居民楼顶上,像一枚被谁擦过的银币。骆檐突然觉得这件事应该就这么过去了。他帮了一个人,那个人大概不知道他是谁,他自己也不想让别人知道。挺好的。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巷子里,岑屹还站在原地。
那个把他压在墙上打了半天的家伙已经跑了。葛奔被一木棍砸在后背上,骂骂咧咧地爬起来走了。但岑屹没有走。
他靠在墙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了灰的校服,然后慢慢地抬起头,吸了一口气。
什么也没有。
他是先天嗅觉闭锁的Alpha,从小到大,闻不到任何信息素的味道。但他记得刚才那个人冲过来的时候,从他领口里有一瞬间飘出一种很淡的气息。不是秋天的干枯叶子味,不是墙角的青苔味。是一种他这辈子闻到过的、唯一的味道。像是柑橘,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甜,像是暴雨过后,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那一刻。
他站在原地,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味什么。伸手摸了一下嘴角那道被撞破的小口子,指尖沾上一点血迹,低头看了看,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
“小橘子精。”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了两秒,被夜风卷走了。
他转身,沿着那个人跑掉的方向慢慢走了过去。他不是去追的,只是想确认,那个气味,还会不会出现在别的地方。
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