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骆檐被王主任叫去办公室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昨天旷了半节自习课的事发了。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脑子里已经把借口过了三遍。
帮母亲收摊、路上堵车、肚子疼。结果王主任抬头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说:“骆檐,你英语成绩还行吧?”
“……还行。”
“那就好。”王主任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学校有个帮扶计划,给家庭困难的学生免费补课。你英语底子不错,帮帮忙,每周二四放学去一趟。”
骆檐接过纸条,扫了一眼地址。
老槐树巷17号。
他知道那个地方。那条巷子在老县城东边,挨着废弃的化肥厂,路面坑坑洼洼,一下雨就积水。巷口常年蹲着几个打牌的闲散青年,烟头扔了一地。怎么说呢,不是什么好地方。
“王老师,那儿住的是谁啊?”
“葛奔。高三的,比你大一届。他家里情况特殊,父亲在外地打工,母亲走得早,一个人住。学校的意思是……”
后面的话骆檐没听进去。
他的脑子在“葛奔”两个字弹出来的那一刻,就像一台被拔了电源的旧风扇,叶片的嗡嗡声戛然而止。
葛奔。
那个昨天在巷子里被他用木棍砸了后背的人。
那个带着四五个混混打人的校霸。
那个劣质烧酒味信息素浓得能熏死一条街的Alpha。
他要去给他补英语。
骆檐站在办公室里,脸上挂着一个乖巧的Beta应该有的表情:微微低头,眼神老实,嘴角带着一点温和的弧度。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在疯狂运转了。
请假。说他妈病了。说他自己病了。说他要回老家。说昨天那根木棍是他妈长腿自己跑过去的跟他没关系。
不行。王主任已经打电话给母亲那边确认过了。他母亲最近病情稳定,前几天还在菜摊上跟邻居有说有笑,这个借口用不了第二次。
“骆檐?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王老师。”他抬起头,语气平淡,“每周二四放学去老槐树巷17号,给葛奔补英语。”
王主任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低头批作业了。
骆檐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指尖有一点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搬货磨出来的。
他想:还好,昨天那根木棍握的是右手,左手没露破绽。
……
下午放学后,骆檐在校门口站了三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朝老槐树巷的方向走过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书包单肩挎着,一只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Beta学生去普普通通地补课。但他后颈的腺体在他经过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时,轻微地跳了一下。
这是一个他完全无法掌控的局面。
他走进巷子,找到了17号。一栋灰扑扑的两层自建房,外墙的水泥有些剥落,一楼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门没锁,虚掩着,里面传出一股混着烟味、汗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气味。
他敲了敲门。
“谁啊?”
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补课的。王主任让我来的。”
一阵椅子被推开的声响,然后脚步声靠近。门被从里面拉开,露出葛奔那张脸。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胳膊上还缠着昨天被骆檐砸出来的那块淤青。隔着浅色布料隐约能看到青紫色。脸上带着一种不耐烦的表情,但在看到骆檐的那一瞬间,那种不耐烦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神色:不是认出来了,是一种“这人我好像在哪儿见过”的困惑。
骆檐站在门口,脸上挂着那个他练习过无数次的表情。微微低头,嘴角上扬一个礼貌的弧度,眼神柔和而无害。像一个胆小、乖巧、不太会拒绝人的Beta补习老师。
“你好,我是高二五班的骆檐,王主任让我来给你补英语。”
葛奔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像在估一件不太值钱的东西。
“你?”
“嗯。”
“你这么瘦,能教什么?”
骆檐在心里说:我能教你昨天那根木棍是怎么挥的。但他嘴上说的是:“我英语周测考过年级第三,基础辅导应该没问题。”
葛奔又看了他几秒,然后哼了一声,侧身让开:“进来吧。”
骆檐走进去。屋里的气味更浓了。
泡面味、烟味、还有一有的信息素残留味,像放了很久的腌菜水,刺鼻又黏腻。他面不改色地走进去,在靠窗的一张折叠桌前坐了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英语练习册。
葛奔也坐了过来,拖了一把椅子,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手上那是什么?”
骆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正在翻练习册,手指露在外面,指节上的薄茧在日光灯下很明显。
“搬货磨的。”他说,语气平淡,“我家在农贸市场有个干货摊,放学帮家里搬货。”
葛奔“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骆檐翻开练习册,翻到第三单元,用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开始讲语法。
他的声音很平,不带任何情绪。讲一个句型,举一个例子,让葛奔跟着念一遍。
整个过程里,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练习册,或者葛奔握笔的手。他尽量避免跟葛奔对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对视会让对方记住你的脸,而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在葛奔的记忆里留下什么印象。
但葛奔不太配合。
他听了几分钟就开始坐不住了,身体往椅背上一靠,脚在桌子底下抖着。
“我说,”他忽然开口,语气吊儿郎当的,“昨天巷子里打架那事,你听说了没?”
骆檐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画线。
“听说了。”他说,“学校里都在传。”
“那你知道是谁打的我吗?”
“不知道。”
他的语气太平了,平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假。但葛奔似乎没注意到,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妈的,那人蒙着面,穿着一件破马甲,拿着一根木棍……从背后偷袭我,我后背现在还疼呢。”他揉了揉肩膀,“要是让我逮到那人,我非得把他胳膊卸了不可。”
骆檐的笔尖又停了。这次停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然后他翻了一页,说:“这个句型填空你做一下。”
葛奔低头看了一眼题目,骂了一句脏话,开始写。
骆檐趁着这个间隙,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
妈的。
他的后颈在发烫。不是那种被信息素刺激的发烫,是紧张到极点时身体的应激反应。他低着头,看着练习册上的字母,那些字母在他眼前变成了一排排模糊的小点,然后他又把它聚焦回来。
没事。他没认出来。他不知道。
……
补课持续了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里,骆檐把葛奔的英语完形填空批改了一遍。对了两道,错了十三道。他在错题旁边写了解析,字迹工整,力道均匀,看不出任何破绽。
葛奔中间去了两次厕所,回来的时候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到骆檐在看他,又把烟塞回口袋里,嘀咕了一句“我妈在的时候定的规矩,不能在屋里抽,习惯了”。
骆檐没接话。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记下来:葛奔母亲去世了,他在自己家还有这种习惯。说明他妈管他管得挺严,至少活着的时候是。
人在自己家的习惯是最难改的。
他忽然想到,葛奔这种人,是不是也知道什么是“规矩”?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继续改错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