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奔站在器材室门口,脸色铁青。
骆檐在走廊的拐角处微微偏头看了一眼。他看到一个灰色的影子还杵在门口,像一根被人按住了头的竹竿。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葛奔不会善罢甘休。这不是结束,这只是第一回合。
但他转回头的时候,发现岑屹已经直接走过了拐角,连头都没回。
骆檐的脚步慢了一拍,然后加快了。
他跟上岑屹的时候,岑屹没有回头。只是在拐过走廊尽头的阴影时,声音从前面飘了过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低沉。
“你没事吧?”
“没事。”
“嗯。”
就这么一个“嗯”。
骆檐走在岑屹身后,忽然发现自己在想一件事。他从头到尾都没说“谢谢”。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口。在他的交往模型里,有人说“他是我的人”这种事,属于超出数据库范围的未知指令。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那根挂钩的印子还在,又红又深。
他把手攥了起来。
下午的课骆檐上得有点走神。
物理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关于动量的题,粉笔尖戳在黑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骆檐盯着那行公式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在草稿纸上抄了一遍,又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他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三下,开始写,字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要证明他的大脑还在正常运转。
姜番在桌下踢了他一脚,压低声音:“喂,体育课你是不是被葛奔堵了?”
“没有。”
“别骗我,我路过器材室的时候看到岑屹从里面走出来,后面跟着你。”姜番的眼神亮得像一只嗅到肉味的猫,“你跟岑屹是什么关系?”
骆檐看着草稿纸上那根横线,沉默了三秒。
“没关系。”
“没关系他会从器材室走出来?”
“他可能在里面上厕所。”
姜番翻了个白眼,用一种“你是不是当我傻”的表情看了他三秒,然后妥协了:“行,厕所。你说是厕所就是厕所。”
她转头跟后桌的季禾嘀咕:“你说他俩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季禾从练习册后面抬起脸,慢吞吞地说了一句:“你要是再嚎,我把你的书堆搬到走廊上去。”
姜番闭嘴了。
骆檐继续写那道动量题,写到最后一行,他把算出来的答案圈了起来。但他看着那个圈,忽然觉得自己圈住的不只是答案,还有那句在器材室里响起的话——
“他是我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该对这件事做什么反应。
放学铃响的时候,骆檐收起书包下了楼。走到楼梯口,他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黑白的照片,拍的是一棵树的剪影,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很安静。
备注写着三个字:“岑屹。”
骆檐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三分钟。他的手指悬在“通过”和“拒绝”上方来回走了好几遍。拒绝的轻小说推荐理由他都想好了。
“对不起,我不加陌生人。”但他的手指还是按下了“通过”。
没有发消息过去。
对面也没有发消息过来。
骆檐把手机塞回裤兜里,去了便利店值夜班。便利店在老街上,玻璃门上挂着一串塑料制成的竹叶风铃,有风吹过的时候,风铃会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他站在收银台后面,替客人结账、上货、拖地。晚上十一点,店里只剩他一个人。他把最后一箱饮料摆上货架,拍了拍手上的灰,掏出手机。
岑屹发了一条朋友圈。
一张照片。
一只摊开的手掌,掌心里躺着一颗半旧的灰色纽扣。那颗纽扣的中间有一道浅色的裂纹,边缘有一点磨损,像是被人用力扯下来过。背景是深色的木质桌面,光从侧面打过来,纽扣的阴影拖得很长。
配文只有两个字:“找到。”
骆檐盯着那颗纽扣看了整整半分钟。
然后他缓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工装马甲。第二颗纽扣的位置,果然空了一个洞。那个洞的边缘有毛躁的棉线支棱着,像是被人扯断之后没有处理干净。
他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不是。
是因为这意味着——
岑屹知道昨天巷子里那个人是他。而且是在他以为万无一失的情况下,就已经知道了。
骆檐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收银台上。
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但这次不是恐惧。他分辨不出来那是什么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他的大脑直接跳过了“分析”这一步,直接进入了一种微妙的空白状态。
他靠在收银台后面的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店门口的风铃响了。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秋天的干枯叶子味。骆檐猛地睁开眼睛,看向玻璃门外。
空无一人。
路灯把老街的路面照出一片昏黄的亮光,偶尔有一辆电动车驶过,车灯剪出一条光带。没有人站在门口。只有风铃还在轻轻晃动,发出竹片碰竹片的细碎声响。
骆檐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明天学校的大门口,那个人一定会站在那里等他。
而他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在想“该怎么逃走”。
他在想的是:明天早上,该穿哪件外套。最好是有完整纽扣的那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