棍抽后脑勺的时候,葛奔的咆哮声是怎样从水泥地上弹起来的。他现在离葛奔不到半米,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了一点点。
那是求生本能在报警。
但他脸上挂着一种困惑的、被冒犯的、无辜的表情。
那种表情他练了很久。
葛奔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低头了。
他把脸凑向骆檐的后颈。
骆檐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快了一步。他的右手已经握住了身后架子上的一根备用篮球筐挂钩的弯钩处。铁的,有分量,可以抡。但他的脸上还是那种困惑的表情。
葛奔在他后颈三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用力吸了一口气。
骆檐的瞳孔缩了一瞬。
他闻到了葛奔的信息素。劣质烧酒味,浓烈得刺鼻,像是被泼了一整瓶劣质白酒在脸上。那施压时释放的气味,骆檐在巷子里闻到过这个味道。很难闻。
葛奔抬起头。
他的表情变了,从无所谓变成了一种带着兴奋的、直勾勾的盯视。
“你他妈根本不是Beta吧?”
骆檐心跳飙到了一百八。
“我昨天在巷子里闻到过这个味道,爆爆橘味。”
完了。
那个词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骆檐脑子里最脆弱的那个区域。他的呼吸停了半秒,但他用那半秒做了一件事。他让自己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被冒犯的礼貌性不解”。
声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不爽,像被人在公交车上踩了一脚但又不想吵架的口气。
“你知道人的后颈皮肤表面每平方厘米有大约一千个细菌吗?”
葛奔愣住了。
“你凑这么近闻,我怀疑你的嗅觉受体已经被细菌代谢物干扰了。”骆檐的语气一本正经,像是在读一份实验报告,“建议你去医院做个嗅觉功能测试。”
葛奔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断裂。
他在“这人是不是有毛病”和“这人是不是在耍我”之间犹豫了零点几秒。
“你少给老子扯这些有的没的!”
“我没扯。”骆檐摊了摊手,“我只是在讲科学。”
葛奔的信息素又浓了几分,劣质烧酒味浓到骆檐的鼻腔有点发疼。他后退了半步,但没退太多。退太多是示弱,退一点点是礼貌的距离。他的手还握着那根挂钩弯钩处。
“你一个Beta,怎么会味道?”葛奔眯起眼睛,“你他妈是假装的?”
“Alpha的身体由70%的水分构成,其中有大约0.9%是溶解的盐分。”骆檐的表情依然冷静,“我猜你是出汗太多,把脑子泡坏了。”
葛奔的脸涨红了。
是真的涨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廓。骆檐甚至能看到他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你——”
“想死啊!”
然后他突然抬起头。
不只是他。葛奔也抬起了头。那两个站在门口的跟班也抬起了头。器材室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气息。从最里面的隔间,门被推开的那个瞬间,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东西从空气中压了下来。
岑屹从最里面的隔间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被汗浸湿的白色T恤,袖子推到小臂中间,露出手腕上那条灰色的监测手环。他的头发梢还滴着水,手上也在滴水。他刚才应该在洗手,水珠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发出细微的声音。
他走到葛奔面前。
没有动手。甚至没有放低重心。他只是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的腕上,那个姿势看起来像是随便抱了个胸,但骆檐注意到他那只手的指节微微凸起。那不是握拳,是一个随时可以发力但还没发的姿态。他的身高比葛奔还高出小半个头,所以他是低着头看的。
葛奔的脸涨得更红了,但他的身体做出了骆檐没预料到的反应,后退了半步。
一对另一信息素压制的时候,后退半步,意味着生理上的认输。
岑屹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钢尺量过一样清晰。
“他是我的人。”
葛奔的脸从红变成了青。
“你碰他一下试试。”
器材室安静了三秒。
那三秒里,骆檐能听到自己心脏泵血的声音,能听到墙上的旧钟在“咔嗒、咔嗒”地走,能听到窗外远处操场上同学们的喊叫声。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
葛奔的信息素在空气中被压了回去。他不是不想反击,是他的身体没法反击。劣质烧酒味像被一块无形的布捂住了,越拧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消失了。葛奔又退了两步,这次是连退三步,一直退到门口,背抵住了门板才停下来。
岑屹没有继续追击。
他回头看骆檐。
那个动作很简单。只是扭过头,视线从葛奔身上移开,落到骆檐脸上。他的目光在骆檐脸上停了两秒,骆檐觉得自己好像被一个X光机从头扫到脚。
然后他说:“下课了。走。”
骆檐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篮球筐的挂钩。
他的指节已经发白了。
他发现自己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计算眼前的局面。他的习惯是把一切拆解成模型:葛奔的威胁等级、信息素的压制范围、岑屹出手的概率、他自己逃跑的最佳路径。这些他都能算。
但“有人替你挡在前面”这个变量,他的模型里没有。
他把挂钩放下,手指慢慢松开,金属的印痕在掌心停了一会儿才消掉。然后他低下头,从葛奔和那两个跟班之间走过去,走到了岑屹身后。
他没有说话。
岑屹也没有说话。
岑屹转身往外走,骆檐跟在他后面,两个人隔了两米,一前一后出了器材室的门。
走廊里阳光刺眼,从窗户里斜着照射进来,把水泥地上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骆檐走在岑屹后面,看着岑屹湿透的T恤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