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中,一道殷红的身形缓缓走来,逢月赶忙推了长安一把,后者瞬间撑起眼皮,抬手催动灵力,缓缓搅动温热汤水。
“大人。”长安和逢月在孟婆走到跟前时,毕恭毕敬地行礼。
“嗯。”眉弯站在石桌前淡淡回应,目光落在瓮中的汤水上,久久不动。长安和逢月见状也不敢吱声,俩人对视暗自交换眼神。
长安皱眉:什么情况?
逢月眼神微眯:你今天的汤没掺错什么?
长安比了个起誓的手势:我以神格发誓绝对没有!
俩人再次转头看向眉弯,却见他们这位铁腕娘子忽然笑了,笑得苍凉又落寞。
“你们说,喝下去的那一刻,人会是什么感觉?”
长安一下就站了起来,为难道:“这……”
逢月拱手严正道:“属下……不知!”
眉弯拿起边上的木柄长勺,一下一下地搅拌起这琥珀色汤水,一阵混杂着旧草木的枯败气息渐渐漫开,隐约还有一些雨水浸润泥土的味道,长安鼻息一动,嗅到了一丝极淡的甜,这是眉弯担任孟婆之后的一次私心,在不影响汤药效果的情况下,往里面掺入了许多花蜜。
眉弯在氤氲的烟雾中迷了眼,恍惚间想起许多被强压下去的东西来……
历完情劫那日,司命立马前来看她,一来是看看她的情况,二来想要劝她再多休息一段时日,不要急着点卯就任,她当时还笑道,不过是一场情劫,过完了也就结束了,她这样一个铁石心肠的人怎么会为这点感情锁牵绊,便同往昔一样,一大早就去忘川。
不料,“不听老人言”这句话竟应验得这么快,快到她措手不及。她看着来往的鬼魂,时不时就会出神,看到满目疮痍的魂灵,便想起那场乱世烽火,那场战事究竟胜败如何?城破之后百姓可曾被妥善安置?她不在身边,他们的孩子有没有好好长大?有没有听柳先生的教导……她先走于雁集一步,亦不知在自己死后,他过得如何,有没有另娶他人……
那日,她自己也不知到底晃神了多久,连眼前闹着不肯喝汤的鬼魂都没注意,还是逢月将其制住。
她第二日便向血河殿的五道将军和帝君告了假,在幽西七十二居躺了整整一个月才勉强收拾好杂乱的心思,回来继续驻守忘川。
可直到有一日,茫茫鬼潮之中,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缓缓行来,他一身人间装束,身着交领大袖缣帛襕衫,在一众魂灵中格外醒目,可他似乎遭受了巨大的重创,失魂落魄地往前走着。走到桥头,他似有感应地蓦然转头,目光直直落在她眼中,隔着许多鬼影憧憧,时间好像在那一瞬间凝滞了。
他眼中的震惊、欣喜、庆幸……好多情绪闪烁在那张硬朗深邃的俊容上。似乎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在人间遇到的人竟然是她眉弯。
长安一直留意着眉弯的神情,她的双眼看似落在孟婆汤上,却又像是透过这琥珀光悠悠落到了别处,慢慢地,眼尾竟渐渐泛红……
长安梗着脖子,悄悄瞥了一眼逢月,嘴型无声道:“血河大将军?”
逢月抿紧了唇线,不置可否。
长安自己虽然没有经历过情劫,可他也知晓一些历劫的道理。
譬如神官历劫没有绝对写好的结果,而是在种种状况面前,看你做了哪些选择,若是这些选择是正确的,不论是英年早逝或是孤独终老,不管是众叛亲离又或是儿孙绕膝,都是算是在那一世修得了圆满的结局。
不过于情劫而言有所不同,若是历劫归来仍无法割舍上一世的情感,飞升仍算失败。
这也是为什么在众神仙之中,大多栽在情劫上的原因,有人又好像甘于被困“情”字之中,画地为牢。
那天在忘川河畔,他亲眼目睹了血河大将军和孟婆的重逢。
忘川虽归属血河殿管辖,但通常情况下,他们并不会直接跟血河大将军汇报要务,换句话说,血河大将军怕是都记不住他们和名字和相貌,要见上他一面都很难,谈不上什么情谊情分。所以眉弯离开前告知此番的历劫对象是血河大将军时,他们只会在心里更加钦佩自己的这位上司,这样一个看起来无坚不摧的将军,还得靠他们的孟婆大人才能压的住。
怕是一袭眼神相触的一瞬,眉弯的脑海中迅速做出了取舍。她看着雁集一步一步地迈步走近,很快站定于自己面前,他薄唇轻启,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这位神官你喝是不喝?若是不喝,那便快些走吧,莫要耽误身后的人。”眉弯抢先一步道,声音冰冷如寒风,仿佛在告诉眼前这位将军,过往的一切都已经被她视同过眼云烟,切莫再提。
在“遗忘”这件事上,神官到底是有更大的选择权。
他的眸光瞬间暗了下去,眼底一闪而过一抹复杂的情绪,目光在眉弯的面上停留了许久,似乎是在试图找到一些什么,许久,他才移开视线,痛快地举起汤碗,一饮而尽。
那道萧瑟落寞的背影,终于渐渐消失在奈何桥的尽头。
眉弯独自回到君莫亭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却捂不住双眼滚落的温热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