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尘埃落定,白雾散去,人迹不再。
小满看着温文瞻的游魂,和捕魂袋里其他魂灵一起化作点点星子,落入眉弯的一个锦袋之中,忘川每月十五都会向帝君回报游魂数目,届时她会帮忙为小满记上这笔账。
风复吹回亭中,小满整个人就像霎时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地上,脸上未干的泪水瞬间变得冰凉,她恍若未觉,只是双目失神地望着地面。
眉弯的目光垂下,将锦袋收好,在小满面前蹲下,轻声道:“你父亲入了轮回之后,便是新生。”
见小满依旧没有动作,眉弯的目光在她苍白的小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最后下移,落在了她胸前的玉璧上,眸光忽地闪了一下,那双明艳上扬的双眸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
“你这块玉,要贴身佩戴才好。”眉弯说着,指尖在玉璧上擦过,转瞬间,玉璧的带子就短了一截儿,轻轻落入小满的贴身衣物之下。
小满忽地抬眸看向眉弯。
眉弯弯了弯唇角:“这样,正好落在膻中穴,可以护住你的心神。”
看着还有些恍惚的小满,眉弯抬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肩头,“你得振作起来,那边还有个虚弱的人等着你搀扶呢。”
小满心神一松,这才彻底回神,转头去寻垂首坐在圆凳上的云青。他的双手撑在膝上,肩背微微绷着,连气息都虚浮不稳,显然还没从方才轮回道的巨大损耗缓过来。
“你怎么样?我扶你回去?”小满快步上前,声音里毫不掩饰着担忧。
云青扯了抹笑,可一动作,胸腔就窜上来一阵钝痛,他眯起双眸压下那股不适,低声打趣:“你这小身板……怕是路上就给我摔进忘川河去。”
小满轻易就被他激到:“你看不起谁呢!”
云青下颌一抬,示意她到跟前来,“那来,有本事把我背上走几步?”
小满还真是不经激,一刻不等地就真在云青面前蹲下,一副撸起袖子说干就干的模样。
云青被她的执拗又认真的样子逗笑,但看她已经从方才的情绪里抽离出来,便就心念一动:陪她玩一玩又如何?
见云青迟迟没有动静,小满没了耐性,偏过头正要催——
云青这厮偏偏在这时候倾下身子,俩人的脸在这一瞬骤然贴近,四目相对的一霎,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颊边……
小满猝不及防,心头猛地一跳,慌得不顾三七二十一起身跳到一旁,只听一声闷哼,一下失去了倚靠的云青身下一空,直直扑跌在地。
小满于是又手忙脚乱地去搀扶,嘴里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原本虚的虚、悲的悲,不到一顿饭的功夫,俩人就又重新恢复了鲜活。
眉弯在一侧默然看着,一身凌厉明艳的气韵稍稍柔下来,唇角浮起浅淡笑意,在心底轻轻叹一句:“还说什么羡神仙慕长生的,我看啊,当是羡慕少年人才对。”
她正欲一声不吭地离开,云青却突然在身后叫住了她:
“眉弯姐姐。”
眉弯回头,眼神询问。
“雁将军……可是喝了孟婆汤?”
眉弯的神色忽的一变,眼睫渐渐垂了下去,很快,她转过了身,往楼下走去,只留下淡淡的两个字——
“喝了。”
*
另一边,奈何桥边。
所有的魂灵在经历了六曹十殿的拷问、扣押、行刑之后,便要带着自己的满身罪状横渡忘川,在忘川河畔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事,不同的鬼魂眼前所见的景象就不尽相同,有的人说忘川可乘摆渡舟到对岸,这不假,可得是心地纯良之人才能看到,大多数人只能赤脚淌水过江,有的感受到一些灼热、有的形同刀剐,十恶不赦的人,自有十恶不赦去处,实在恶贯满盈的人只能随着忘川一路而下,直到血河殿血污池之所在。
路过君莫亭,一直往前走,便可抵达奈何桥的一端,正是分发孟婆汤的所在。
桥边有一处巨大的层叠黑岩石台,石台上纹路如老树根一般蜿蜒开来,平台正中,嵌着一只半埋在石台里的巨型玄玉汤瓮,瓮口宽阔,正好能盛满一日的汤量。熬汤之地在君莫亭,只在此处布施。
眼下,汹涌的鬼潮已经散去,长安坐在石桌边,支着下颌打着盹,脑袋一磕一磕地半吊着,逢月倒依旧腰背挺直站在一侧,如松柏一动不动,如苍松静立,双目双耳时刻留意四方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