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手机了,下周四你休息。”
“我不信,我非要看看。”
柳清言点开手机里下周的排班表,自己的名字后,【周四】那一栏还真是空的。
“怎么样啊?是我记得太准,还是你脑袋坏啦?”
“是我脑袋坏了,”柳清言轻笑,“你记得比我清楚。”
柳清言和骆延很少这么正式地在餐桌上享用一顿晚饭。习惯了独来独往的两个人总是不挑用餐地点,办公桌,地毯上,在厨房里都可以。家里的灯让骆延故意调得有些暗,暖黄色的灯只使家中一角亮着。柳清言背靠着光源,只要骆延愿意,柳清言眼里的所有细节都可尽收眼底。或许骆延这是在暗示自己,一些光线只为一处角落而来。
“看你这两天心不在焉的,那案子还没结束吗?”
“不是,”柳清言摇头,“只是最近……我也说不上来,没精打采的。”
“是不是太热了?”骆延给柳清言舀了碗汤,“明天去买点儿雪糕冰棍回来吧。”
“机器过载的情况下,吃再多雪糕都不太有用。”
柳清言的脑海里,最近总会冒出蔡德贵的那几张医院出具的疾病证明,以及老蔡家里那些随处可见的药瓶。至于这两样东西为什么会被联系在一起,柳清言暂时无法厘清。昨天中午,在办公室午休的柳清言做了个梦。梦里,自己成了蔡德贵身边的一个孩子,整天整天地跟在老蔡屁股后面晃,玩他那个高深莫测的相机,跟着他在学校里上蹿下跳,去找那头席地而坐的大象。
有个明确的目标何其幸运。许多人度过了一生,却谈不到有多少目标。他们不知为何跋涉,生活在一个个偶然中,这里一个亲吻,那里一滴眼泪,一只手的触摸,孤独与背叛时刻相伴,但从不知道缘由,也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做什么样的梦比较合适。生活里没有目标的人当然可以有幸福的时刻,但那些幸福太随机了,总是令人不安,因为它们属于运气,而不是结果。
至于那校长贪污的案子,经由牧勉出面,转交给了经侦处理。老蔡的案子结束已有两天,同样的夜里,同样的月亮,葬礼,赔款,柳清言不清楚学校里的那些孩子以后的日子又该怎么办。好像生活,就是如此出人意料地走进死胡同。
“你以前的那个心理医生,他是怎么和你说的?”
“他说我是一个很独特的人,说我有着很多同行少有的感知能力。”
柳清言捏着沾了洗洁精的钢丝球,“他还说,在这个岗位干了十年,依然保持着这样的能力,是个相当难得的成功。”
“成功?”一旁的骆延搓着碗筷,“那很累的,高感知意味着高消耗。就算是旁人的一个回头,一个眼神,别人可能毫无恶意,甚至根本没往那方面想,就算很不愿意,可脑袋里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
“我的胡思乱想可是很有水平的,”柳清言打趣自己,“而且不分场合,不分男女,有时也不分时候。”
“为什么?我的胡思乱想有时候挑人。”
“我有一次去电影院的经历。那部电影叫什么我已经忘了,总之,我毫无理由地买了票,整个影厅那天只来了五个人。我坐中间,我前一排坐着一对情侣,另两个人坐在别处。电影好看与否不是重点,而是那个影厅里的座位间隔实在太小了,我只能屈着腿,保持一个九十度,而无法伸直。坐了不超过四十分钟,我的膝盖就开始疼,想伸直了揉,却又伸不直,又怕影响到他们。”
“那我懂了,”骆延给柳清言开了瓶可乐,“那对情侣肯定是看见你把腿伸到前面没人的座位上了。”
“又过二十多分钟,我实在忍无可忍,我就特意向我的右边挪了两个位置,就是想等一下伸腿时祈祷他们看不见,或是压根没注意到。我挪到那后,我赶紧伸腿揉我那膝盖,谁知道我刚伸出去,坐男孩右边的那个女孩突然向我这边转头,正好看见我在揉膝盖。”
“后来呢?”
“因为整个影院几乎空无一人,我把腿架在那个扶手上了。可能是我动作太大踢到了什么,总之那个女孩很快转头看到了我,又扭头转了回去。我也不知道她看没看见,我当时疼得受不了,实在顾不上什么素质了。但也没过多久,我看见她把手机拿了出来,借着很微弱的光,她好像是在和谁聊天。”
“原来是这样。这要是换我,我也会乱想。”
“反正到最后,电影没咋看,膝盖一直在疼。临散场的前十分钟,我带着手机和没喝完的水赶紧走了,找了个厕所缓了十多分钟。这膝盖早不疼晚不疼,偏偏要我在公共场合出丑才好。”
“我可能会比你乱想得还要多。我可能还会猜,对面聊天的那个人是谁,聊的什么,是不是在聊陌生人的没素质,我会不会成了他们的聊天对象之类的。”
生活好像就是由这些无数尴尬的事组成。一个人去吃火锅,服务生会投来好奇的眼光。坐高铁因为抢不到票而买到B座,左右两边到底哪个扶手归我?电影院的座位间隔太小了,根本没考虑到有腿疾的人的感受。很多同行,尤其是男同志,大都没有柳清言这样复杂的心理活动,不知是不是男女有别,故意忽视了自己心底的感情,好让自己看上去更坚强,更严肃,还是说他们历经世事,内心的那份情感和情绪早已麻木。又或者,他们也并不清楚,甚至是没细究过,警察,尤其是警察的感性,和法律条文的冰冷究竟哪个更重要。
柳清言在问其他人前,曾经反复问过自己。柳清言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就是那些小说电影看多了,心里冒出来些莫名其妙的文艺情绪。当差这么些年,柳清言对自己的观察至少有一点很明确,自己心里的感性和理性时常冲突,关键时刻,理性依然果断地占领情感,而夜深人静时,卧在床榻,胡思乱想时常让自己掉进失眠的境地。
柳清言问过很多人,年长的,同辈的,年轻的,三代人永远给出三个答案,他们都站在自己的立场和观念回答这个亘古不变的问题:感性和理性,哪个才应该占大头?不一而足,答案不言而喻。需要击毙歹徒,毒贩,穷凶极恶的危险分子时,扣动扳机是义不容辞的职责。夜晚降临时,精致的城市内,一千万种崭新出炉的情绪把这个城市的内在机械结构融化得淋漓尽致,谁真正意识到了心理干预的前卫性?
面对这个生长于北方的新世界,柳清言总是感到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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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午夜,失眠同时敲响了骆延和柳清言的卧室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