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觉得你们太吵了。”程既白面不改色,“而且他是我同桌,我罩的。”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了。
但他没有收回。
人群散了一些,林栖云终于从包围圈里解脱出来。他低头看着桌面,手指慢慢松开了书角。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没什么。”程既白坐下来,“不过你确实挺厉害的。那种方法,我是真的一点都看不懂。”
林栖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解释给你听。”
程既白转过头来看他。
林栖云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课本上,但耳朵还是红的。
“但是可能会花很长时间。”林栖云补充道。
“因为它需要先理解一些……前置知识。”
程既白笑了。
“没关系,”他说,“我有的是时间。”
那天晚上,程既白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住的是混合宿舍,六个人,三个班的都有。赵阳睡他对面,此刻已经打起了呼噜,呼噜声像电钻一样有节奏。
程既白把枕头翻了个面,压住耳朵,但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他想起林栖云站在讲台上的样子。
不是因为那道题,而是因为一个细节——
林栖云写完板书转身下台的时候,目光穿过人群,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
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他还在不在?确认他有没有也在看?
程既白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眼神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不大,但一圈一圈地荡,停不下来。
“有病。”他骂了自己一句,把被子蒙在头上。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闹钟响了。
程既白条件反射地弹起来,摸黑穿上跑鞋,轻手轻脚地出了宿舍。
操场上还是黑的,只有远处教学楼的走廊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混着草地的青草气,凉飕飕的,跟白天的蒸笼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开始热身,压腿,高抬腿,小步跑。身体在运动中逐渐苏醒,肌肉从僵硬变得柔软,呼吸从短促变得绵长。
这是他一天中最喜欢的时刻。天还没亮,世界还没醒,整个操场都是他的。
他开始跑。
第一圈慢,第二圈加速,第三圈维持节奏。步频稳定,呼吸稳定,心跳稳定。跑道在脚下延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灰色的河。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他注意到操场边的看台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抱着膝盖坐在最高一级台阶上,天还没亮,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很高,很瘦,肩膀微微内收。
程既白放慢了速度,朝看台跑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是林栖云。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领口有点松,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刘海遮住了半边眉毛,剩下的半边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苍白。
他在看天。
准确地说,是在看天边那一抹将明未明的鱼肚白。
“你怎么在这儿?”程既白喘着气问,汗从额头上滴下来。
林栖云转过头来看他,表情在昏暗中看不太清。
“睡不着。”他说。
“失眠?”
“嗯。”
“经常失眠?”
林栖云没回答,把目光转回了天边。
程既白在他旁边坐下来,也不管自己浑身是汗。看台的台阶冰凉冰凉的,坐上去的时候激了他一个哆嗦。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每天都这么早起来跑步?”林栖云问。
“嗯,田径队的。每天早上五点半,雷打不动。”
“不累吗?”
“累。”程既白说,“但是跑完之后很爽。就是那种——你知道自己今天已经完成了一件很难的事情,剩下的一天不管怎么样都不会比这更难了。”
林栖云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太懂。”他说,“但是听起来……挺好的。”
天边的那抹白色慢慢变亮了,从鱼肚白变成浅金色,又变成橘红色。云层被染上了颜色,一层一层的,像被水彩晕开的颜料。
程既白忽然想起一件事。
“哎,你知道我名字什么意思吗?”
“什么?”
“程既白。我爷爷取的。‘既白’就是天亮了的意思。”
林栖云转头看了他一眼。
“所以每次天亮了,”程既白指了指天边,“都是在叫我名字。”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太矫情了,赶紧补了一句:“当然这是我爷爷的说法,我自己觉得挺扯的。”
林栖云没有说扯。
他看着天边那抹越来越亮的白色,忽然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很好的名字。”
程既白愣了一下。
林栖云的声音太轻了,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但程既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瞬间,他忽然觉得——
天确实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