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抵住上颚,轻轻弹开,尾音往下掉,掉进排骨玉米汤的热气里。
我想起他在森林里站在雾里看我,哑光黑的眼洞里没有瞳孔,但我就是知道他在看。
他给我带葡萄,用头发丝一颗一颗串好,我只吃了一颗就说皮涩,他没有解释,只是把剩下的葡萄收起来,安静地蹲在我旁边。
后来我扯他的袖子让他盘头发,他高兴得头发丝都在跳舞,但还是一句话没说。
他把最轻最细最无害的部分编进我的头发里,然后站在原地,看着我被人带走。我到现在才想起这件事——我还没有跟他说谢谢。
“他在我头发里留了一根发丝。”我抬起头,看着杰森,“我以为那是我自己的头发,只是打结打得很巧。杰森说那不是我的头发。”
“那是他的。”杰森接道。
他没有抬头,还在用筷子夹一块豆腐,但豆腐在他筷子尖上晃了一下。
“他在你身上留了不止那根发丝。你那个印记,就是其中之一。”他把豆腐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然后抬起眼睛看我。
绿眼睛里那层平时总是压得很低的冷硬,在这一秒褪掉了大半。
“他给你葡萄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我想了想,手指在碗沿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我在想——他好像很怕我做不喜欢的事。所以他只给我葡萄,不说别的话。后来我让他帮我盘头发,他高兴得头发丝都在跳舞,但他还是没有说话。”
我顿了顿,歪了一下头,带有一丝喜爱又可怜之情。“他是不是觉得,只要他不说话,我就不会注意到他。这样他就可以一直待在我身边了?”
“他是不想让你为难。”迪克把筷子搁在碗上,蓝眼睛里的光暗了半度。
他见过太多人用沉默守护别人,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他在守护你,但他没有让你知道他在守护你。他只是……在。”
我点了点头。我的手指从碗沿上移开,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并拢。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杰森,又看着布鲁斯。
“那如果我想让他知道我在想他——他能感觉到吗。”
杰森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我的眼睛,绿眼睛里那层冷硬完全褪掉了,只剩一层很薄的、他自己大概也没意识到的温度。
“他在感知你的心跳。你心跳快的时候,他会知道。你心跳稳的时候,他也会知道。”
“你不需要特意让他知道,他一直在听。”
餐桌上安静了大概五秒。
不是尴尬的安静,是那种话已经说完了、但听的人还在心里把每个字重新过一遍的安静。
我忽然吸了一下鼻子,然后用手背蹭了蹭眼角——不是哭,是那种心里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身体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多余的暖意、只能从眼睛里排出来的生理反应。
然后小声说:“那就好,那他在森林里就不会太孤单了。他要是能听到我的心跳——他就会知道我没事。我在这边很好,有杰森,有布鲁斯,有迪克,有提姆,还有阿福。他不用担心。”我说到这里,忽然转头看向杰森,蓝眼睛里还亮着水光,但嘴角已经往上翘起来了,“而且你明天带我去码头,我心跳肯定会加快——那他就会知道我开心了!”
杰森的下颌线动了一下,不是咬牙,是那种被某个过于明亮的瞬间击中了、需要重新调整面部肌肉才能维持正常表情的微动。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里脊。
但没有放进自己碗里,而是越过汤碗,越过我的饭碗,放在我盘子里。“你刚才把里脊分给我了。这块还你。”
我低头看着盘子里那块多出来的糖醋里脊,裹着亮晶晶的酱汁,边缘有点焦。
我想了大概一秒,然后用手抓起那块里脊,直接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起来,酱汁沾在嘴角,我用舌尖舔掉,含含糊糊地说:“里脊要用手拿着吃才香。”
阿尔弗雷德从厨房里端出一碟刚烤好的曲奇,放在餐桌中央。
饼干的形状不是圆的,是蝙蝠形的——翅膀展开,尖耳朵,巧克力豆嵌在翅膀上,像蝙蝠翼手骨上的关节。
我低头一看,眼睛又亮了,我的手指在碟子边缘轻轻碰了一下,又缩回来。
“阿福!这是蝙蝠饼干!”我抬头看他,蓝眼睛里的光已经不能用“惊喜”来形容——那是“有人把我的幻想变成了现实”的崇拜,“是蝙蝠形状的!和我玩的游戏里那个蝙蝠标志一模一样!你是怎么做出来的?你有专门的模具吗?模具是不是也是蝙蝠形状的?”
“是的,小姐。模具是多年前由上一任韦恩夫人定制的,一直收在厨房的烘焙用具抽屉里。”阿尔弗雷德微微欠身,白发在餐厅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泽,“这是韦恩家的传统——每逢有新成员加入,我会烤一批蝙蝠形曲奇。
今天早上布鲁斯少爷对我说‘今天多加一份早餐,有客人’。
中午他对我说‘以后阿玉小姐的松饼都配一份番茄酱’。
下午他对我说‘给她准备一个房间’。”
他把曲奇碟往我的方向推了半寸,“从‘客人’到‘阿玉小姐’到‘她’——布鲁斯少爷今天下午在安排房间的时候,说的是‘她住东翼’。在那之后,我取出了蝙蝠模具。”
布鲁斯的筷子停住了。不是因为阿福的话让他难堪,是因为阿福精准地还原了他今天对我的称呼的三次变更——每次变更间隔大约两小时,每次都比上一次少一个词。
他自己没有意识到。
但阿福意识到了,并且在他意识到之前,已经把蝙蝠模具从抽屉里取出来了。
迪克咳了一声,那声咳听起来极其可疑,像是笑被硬生生压成了呼吸道症状。
他用力清了清嗓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然后对着自己的空盘子说了一句几乎听不见的“阿福你是今天的最佳助攻”。
“所以今晚的蝙蝠曲奇——”
“是庆祝我们家多了一个人。”提姆把话接过来。他端起咖啡杯,对着我的方向举了一下,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进行一次不需要彩排的干杯。
然后他喝了一口,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手机上。但他的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往上走了一点点。
我看着那碟蝙蝠形曲奇,饼干还是微温的,巧克力豆嵌在翅膀上。
我伸手拿了一块,放在掌心里看了几秒——饼干是完整的,两只翅膀对称展开,眼睛是两颗小小的巧克力豆。
我忽然想到安全屋第一天早上,杰森从便利店买回来的三明治,包装纸还没拆干净。
现在我手里捧着一块专门为我烤的、蝙蝠形状的、按照韦恩家传统准备的曲奇。
我把饼干掰成两半。
不是从中间掰,是从一只翅膀掰开——这样两半都有一只完整的翅膀。
一半放进嘴里,嚼了嚼,巧克力豆在舌尖上化开,曲奇本身是微甜的,带一点点海盐的尾韵。
我把另一半放在杰森盘子旁边。
杰森低头看着那半块蝙蝠曲奇,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把那半块曲奇拿起来,塞进嘴里。
没有拒绝,没有说“你自己吃”。只是吃了。
我看着他嚼完,嘴角翘起来,然后对阿福说:“阿福,这比糖醋里脊还好吃!”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尾音往上飘,像在念一句我想了很久的台词,“我觉得——住在韦恩家真的好开心呀。我以前从来没有和别人一起吃过蝙蝠饼干。”
窗外,哥谭的夜色完全落下来了。远处韦恩塔的塔尖在夜空中亮着微弱的红色信号灯。
餐厅里,排骨玉米汤的热气还在慢慢往上飘。
阿尔弗雷德退后半步,站在料理台旁,用擦杯子的毛巾轻轻抹着已经光可鉴人的银质托盘。
他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的笑意。
今天是第三天。蝙蝠曲奇被吃掉了大半。
而我——我把杰森的咖啡杯悄悄挪到自己手边,偷喝了一口,然后皱起整张脸,把杯子推回原位。
“杰森!你的咖啡没放糖!”
“所以我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