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把那把备用匕首从抽屉里拿出来。
刀刃出鞘半寸,他在灯下检查了一下刃口,然后插回去,塞进旅行袋侧面的暗袋。
刀鞘上有磨损的痕迹,不新,但保养得很好。
“那个老家伙——唐人街那个,”他把几包压缩饼干塞进旅行袋边角,语调很平,像是在做任务汇报,“他说让我去福建,去城隍庙找。”
他把旅行袋的拉链拉上一半,然后直起身,拿起那张纸递给我。
我低头又看了看那张纸。
纸很薄,被折叠过很多次。
我小心摊开,发现里面画着一张简单的地图——线条潦草,但标注很细。
从福州港到城隍庙的路线,每一条岔路口都标了方向,每一座桥都写了名字,字迹和陈年香灰一样干涩。
“来回加调查大概一周,你身上的冥婚契约目前是深眠状态——我去找触发条件,知道了就能回来告诉你,然后我们知道怎么应对。”
我没说话。
他以为我在担心冥婚,其实我在想他从那片异常森林回来到现在全程都在为我奔波。
我抬头看他。
他的绿眼睛在床头灯的光里显得格外沉——不是疲惫,是那种把所有体力都省下来、只用来运转大脑的沉。
他开始往旅行袋里塞便携频谱仪和几张加密通讯卡。
那台频谱仪是金属外壳的,边角有些磨损,他用一件T恤把它裹起来,塞进旅行袋中间,周围用压缩饼干填满空隙。
“万一那个法师不会说普通话怎么办?”
杰森把旅行袋的拉链拉上。金属拉链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从这头滑到那头,一声到底。
“那就换一种方式问。”
他把旅行袋拎起来放在床尾,动作利落,但旅行袋落在床垫上时几乎没有声音——他在控制力道。
然后他在我旁边坐下,床垫往下陷了一点,我的身体往他那边微微倾斜了几度。
“一周。”他侧头看我,语气低沉。
“这段时间——别碰海水,别给小丑开门,别在布鲁斯书房里用‘异父异母’造句,别跟斯蒂芬妮出去逛街逛到忘记吃饭。”
我一一记下,认真点头,然后歪了歪头,眨了眨眼,柔暖地微笑:“还有吗?”
“还有——别用番茄酱配阿福的烤牛肉,阿福忍你三次了。”
“我才三次!阿福忍迪克挑了半天的鱼刺都没说——他有挑刺豁免权!”
“迪克挑刺是习惯,你蘸番茄酱是行为艺术。阿福说迪克挑刺至少是对食材的尊重,你蘸番茄酱是对酱料的不专一。而且你上次把番茄酱挤在烤牛肉上,阿福站在料理台后面擦了整整一分钟的托盘——他用擦托盘来克制自己不要过来收你的盘子。”杰森嘴角抽了抽,用冷硬的语气说了个冷笑话。
我鼓着腮帮子,小声嘟囔:“那是因为好吃嘛……”
“那你也不能把阿福的烤牛肉变成番茄酱的配菜。”
“那你吃过阿福的烤牛肉蘸番茄酱吗?”
“……没有。”
“那你下次试试~”
“我不蘸。”
“为什么?你怕阿福也忍你?”
“因为我不像你——把全世界的番茄酱都当成主要食物。”
“那是因为你们这边没有虚拟浮游生物补充剂!”我昂起下巴,用眼角余光瞄着他,一本正经地说。
他沉默了一拍,不是在无语,是在检索这个词。
“……虚拟什么?”
“虚拟浮游生物补充剂!我养的水母挑食,只喝海水。我朋友说它的挑食程度能排进韦恩家前三——第一是达米安,他嫌阿福的烤牛肉太熟;第二是我,我嫌你们的番茄酱不够酸;第三才是那只水母,不过那只水母只喝海水,不是挑食,是专一。”
“你把一只虚拟水母和我的饮食习惯做了排名?”
“对呀,而且你排在第四——因为你喝咖啡不加糖,也是一项挑食。”
“那不是挑食。”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到发抖的声调。“是味觉没有被糖浆腐蚀。”
“那你上次在安全屋喝那罐甜的——”
“那是迪克的,他买错了。”
“但你喝完了。”
“因为我不浪费食物。”他站起来,把手机充电器从墙上的插座拔下来,线绕了两圈,塞进旅行袋外侧口袋里。
他没有看我,但他的耳廓在床头灯光下有一点发红,可能是我看错了。
我趴在床尾看着他把最后几样零碎的东西塞进旅行袋——一把备用的蝙蝠镖,一副薄手套,一本皮面笔记本,封面已经磨得发亮。
他把笔记本塞进侧袋时停了一下,翻开确认了什么,然后重新拉上拉链。
“如果那边信号不好,我会用加密频道给你发消息。提姆和芭芭拉在线,卡珊在庄园,有事找她们。”
“那你什么时候走?”
“中午十二点,第一班飞机。”
他站起来,把旅行袋从床尾拎起来搁到椅子上。
他转过身时,我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绿眼睛里没有不舍,也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很安静的、被他自己压得很沉的责任。
他看我的方式,和他在森林里第一次蹲下来看我的方式已经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在看一个不确定的因素。
现在他在看一个他已经算进日程里的常数。
“阿玉。”他叫了我的名字,尾音往下沉,“我不在的时候——如果那个印记发热,或者你做了什么奇怪的梦,第一时间找卡珊德拉。她不知道那些契约的具体来源,但她会读身体语言。如果你不对劲,她会比我先看出来。”
我点了点头。
他拎着旅行袋走到房间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往下按,门开了几寸,走廊里的壁灯光从门缝漏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拉了一道暖色的细线。
然后他停住了。
“一周,如果运气好,带回来的不止是冥婚的触发条件。”
我走到他身后,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
不是抓,是扯——拇指和食指捏住他战术衫袖口的边缘,往左晃了一下,又往右晃了一下。
这个动作我第一次做是在森林里,那时候他还在我的视线边缘,是一个不确定能不能信任的人。
现在他在我房间门口,是我扯袖子的时候不会再犹豫的人。
“一路平安。”
他没说话。
他的手臂动了一下——不是抽走,是往我手指的方向靠了极轻的一下。
然后他拉开门,走进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