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森离开后的第一天,我在温室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角落。
温室在庄园南翼,从厨房旁边的走廊穿过去,经过一扇总是半掩着的玻璃门,再下一级被阳光晒暖的石阶就到了。
阿福带我来过一次,那是我住进庄园的第二天,他指着几排陶土花盆说“小姐如果喜欢可以随便用”,语气和他说“冰箱里牛奶永远不会少”时完全一样——不是热情,是陈述一个已经为你准备好的事实。
但我直到杰森走后才有空来。不是之前不想来,是之前有太多事——扫描、码头、甜品店、蝙蝠洞。
现在忽然安静下来了,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走路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弹回来。所以我来了温室。
第一天我只是浇水。
阿福给了我一排还没发芽的种子,标签上写着“月见草”,他说这个好养,适合新手。
我把花盆搬到温室最靠窗的那一排架子上,用喷壶把土壤喷湿,水珠挂在深褐色的土粒上,在阳光下亮得像碎玻璃。
我蹲在花盆前面看了很久,看水渗进土里,看土壤颜色从浅褐变深褐,看种子——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下面。
第二天我开始施肥。
阿福给了我一袋有机肥,颗粒状的,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草腥味。
他说施肥要沿着盆边撒一圈,不能撒太近,否则会烧根。
我问他什么叫烧根?
“肥料太浓,根会像被烤焦一样缩起来。”
我蹲在地上,用手指沿着盆边画了一个圈,把肥料一粒一粒沿着圈放好,动作慢得像在摆棋子。
斯蒂芬妮路过的时候靠在温室门口看了我一会儿,说“你施肥的样子像在做化学实验。”
“不是化学实验,我是给它们喂饭!”
“你给花喂饭的时间比杰森给自己做一顿正餐的时间还长”
“那是因为他不挑食,我挑。”我低着头看盆栽,面色温柔的笑道。
第三天,种子发芽了。
我蹲在花盆前面,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根极细的嫩绿色茎从土里顶出来,顶端还挂着半片没脱落的种壳,像戴了一顶太小的帽子。
我看了很久,久到膝盖跪麻了,才站起来跑去厨房找阿福,拽着他的袖子说。
“发芽了发芽了!种子真的发芽了!”
阿福正把烤盘放进烤箱,被我拽得偏了半寸,但他没有挣开。
他把烤盘放稳,用毛巾擦了擦手,然后跟着我走进温室,站在那排花盆前面,低头看了看那根不到一厘米高的嫩芽,点了点头:“长得不错,小姐,比预计早了两天。”
斯蒂芬妮是第一个来温室看我的。
她端着一杯果汁靠在门口,看我蹲在地上给每盆月见草做“生长记录”——实际上就是拿手机给每根嫩芽拍照,然后在备忘录里写一两句话。
“这一盆今天比昨天高了大概半厘米。”
“这一盆的叶子展开了,但有一片歪了,不知道是不是浇水的时候冲歪的。”
“这一盆还在睡觉——不是真的睡觉,是还没发芽,但我还是给它也浇了水,因为不能让它觉得被冷落。”
斯蒂芬妮听到最后一句,把果汁从嘴边放下来,眼睛在杯沿上方看着我,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你给没发芽的种子也浇水,是怕它觉得被冷落。阿玉,你对植物的情商比对哥谭大多数人都高。”
我蹲在地上转过头看她,手里还拿着喷壶,认真地说:“它虽然还没发芽,但它也在努力。只是努力的时候别人看不到。”
斯蒂芬妮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杯子放在门口的架子上,走进来蹲在我旁边。
她没有拿喷壶,也没有碰我的花盆,只是看着那排整整齐齐的嫩芽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以前也种过花,罗宾时期,在布鲁德海文的公寓阳台上。后来太忙了,忘了浇,死了。你说得对——它不是不努力,是我没看到。”
卡珊德拉是第二个来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温室门口,背靠着门框,看我把每盆月见草的生长数据写进备忘录。
我写完之后抬头看到她,没有惊讶——我已经习惯了她的出现方式,我朝她招手,把手里的喷壶递给她。
她接过喷壶,蹲下来,用拇指按了一下喷壶的按钮,水雾落在同一盆的土壤上。
动作不比我快,但每一片叶子都刚好被润湿,没有一滴水溅到盆外。
“你以前种过花吗?”
她摇头。
“浇水。”
她顿了顿,拇指在喷壶按钮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很久没用的词。
“在刺客联盟的时候,训练场外面有一棵榕树。没有人浇水,但它活了很多年。我有时候会在它下面坐一会儿。不是浇水,只是坐。”
我把一盆刚发了芽的月见草往她那边推了半寸,说:“那以后你坐在温室的时候,可以顺便浇水——不是浇水,是坐,但喷壶在旁边。”
卡珊德拉看着我推过去的那盆嫩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极轻,但很明确。
阿福是唯一一个不需要“来”温室的人——他本来就要来。
他来给番茄苗修剪侧枝,那些番茄是他在温室另一端种下的,已经长到半人高,青绿色的果实藏在叶片之间,表面还挂着刚从喷灌系统里洒上去的水珠。
我在给月见草松土,用一把小铲子把盆边的土轻轻翻起来,动作很慢,因为怕铲断根。
阿福剪完番茄侧枝,直起腰,看着我手里那把铲子。
铲尖上黏着一小块湿土,我用手指把它刮下来放回盆里,指甲缝里全是泥。
“小姐,您这几天待在温室的时间,比我过去几年见过任何一位韦恩家成员都长。”
“因为我是新来的。新来的都比较积极。”
我头也不抬,继续松土,铲子在盆沿磕了一下发出极轻的闷响。
“不,”阿福把剪刀放回工具架,动作精准而从容,“您不是新来的。您是第一个把月见草种到发芽的人。”
我把铲子放在花盆旁边,转过身看他,他站在那排被修剪整齐的番茄苗旁边,白发上沾了一小片温室顶棚漏下来的阳光,手上还戴着沾了植物汁液的园艺手套,整个人看起来不像管家,像一个终于等到了合适人选的老园丁。
“阿福,你说我是第一个——那以前种子为什么不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