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猼訑回不来了，他知道郝家主必死无疑，他甚至能猜到林家家主在事后是如何将猼訑的身体瓜分殆尽，让各家修士拿回去做奖励的。

他都知道。

他从几百年后来，在幻境里经历着那些在记忆中消失了的岁月，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着他重伤沉睡的时间里，天地间发生的事情。

无能为力，无法改变。

但是——

“至少要看看发生了什么。”

过去的事无力更改，但真相不应该被埋没。

后院也没有人。

已经是晚春，但夜里的风还是带着凉意，宋衔烛轻轻抖了抖，呼出一口气，看向角落里用于煮药炼丹的小房间。

那里的一扇小窗透出了暖暖的黄色的光。

属于蛊雕的味道已经完全淡去，现在风力夹杂着的是草木的清香。

郝家的几个修士都挤在炼丹房里。看到他俩推门进去，被围在正中的郝家主就笑了笑，站起身来。

宋衔烛看见了他身后的炼丹炉。

这炼丹炉很是精致，似乎是做了特别的设计，没有气体排出来，所以炼丹房中并没有丹药的味道。

白天分配任务的时候，林家主好像是说让郝家负责炼丹药的。

他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就控制不住往下倒，被林青余站在后面一把撑住。

郝家主手里拿着把扇子，宽苞大袖都向上挽起来，额上还有被蒸汽熏的薄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扶正玉冠：“下午回来大家不知为何都很困，就睡了片刻，不久前刚刚起来炼丹。”

林青余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不知为何都很困？”

“是。”林家主把扇子交给一个弟子，“平时郝家家风严明，是不允许在白天睡这么久的。不过大概是因为大家舟车劳顿，很是疲惫，所以就没有做过多的限制。”

宋衔烛倚墙站着闻言轻声问：“你们中午有吃什么东西吗？”

“也就在林家喝了些茶水。”

修士一两天不吃东西也没什么大碍，中午不进食很是常见，郝家主自然明白宋衔烛的意思：“道友是怀疑我等被人下了毒？”

宋衔烛抿了抿唇没说话。

林家现在在众修士眼中，还是正道之光，是他们要追随的对象。

如果贸然指出林家的那些龌龊，说不定会被众修士排挤。

更何况他们没有证据。

“我们其实也怀疑过。”

宋衔烛没想到郝家主会这样说，微微瞪大了眼睛。

“入口的茶水都用郝家的秘方检测过，我们醒来后也互相检查了身体，没有什么异样。”林家主感激地笑笑，“多谢道友挂念。”

宋衔烛低低咳了两声，垂眸沉思。

郝家修士的状态没有异常，但蛊雕的味道他不会闻错。难道是有人将蛊雕的遗骸捡了回去，做成法器，又恰好带着从郝家门前经过？

他额上沁出冷汗，嘴唇淡白，靠着墙静静低着头。

林青余的心没来由震了下，上前一步去拉他：“我们回房休息。”

然后朝郝家主歉意地笑了笑，半推半抱着宋衔烛往外走。

宋衔烛身上比刚刚还要凉，但他自己似乎意识不到，还在拧着眉思索：“如果刚刚……”

是他闻错了……

林青余站在后面替他挡着风：“先回房间。”

宋衔烛身上没力气，慢慢往前走着，冷汗缓缓地从浓密的眼睫滴落下去，在地上洇出一个接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不对。”宋衔烛突然停下。

郝家主的反应不对。

虽然接触不多，但也能看出来郝家主乃至整个郝家的修士，都温柔有礼，关心他人。

他刚刚在炼丹房已经站不太住了，冷意一阵接一阵从骨头缝透出来，眼前隐隐发黑，想来面色也很是不好，就连林青余都看不下去，要带他回房休息。

但是郝家上上下下一众修士，没有一个表达关心，也没有一个人问他们下午去哪了，要不要喝点茶水吃点东西。

这很不对劲。

“回去看看。”宋衔烛低声说。

他转身想去炼丹房，脚下一软踉跄了一下，被林青余接住，伏在他身上低低地咳起来。

“先回去。”林青余将他半抱起来，“等下我过去看看。然后回来和你说。”

他依旧是青衫长剑，玉冠将头发高高束起。月亮悬在后方，宋衔烛看不清他的面容。

头有些晕，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连带着身上都没什么知觉，只有丹田处的灼痛越来越清晰。

面前人的身影逐渐和梦境中的重合。

“林小公子……”宋衔烛缓缓眨了眨眼，用带着咳意的气声说。

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不知为何，酸楚的疼痛在胸口炸开，林青余呼吸一滞，手抖了一下，随即将宋衔烛搂紧：“为什么……”

为什么叫我林小公子？

宋衔烛没有回答。他安静地伏在林青余肩上，呼吸清浅，冷汗在衣料上晕开，睫毛静静地阖着，在霜白的脸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林青余闭了闭眼睛，不再问什么，抱起宋衔烛朝房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