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家主那边怎么样了?”宋衔烛沉默片刻,还是略过了那个话题,清了清嗓子问。
林青余这茶泡得也很好。不同于猼訑泡出来的醇香浓厚,这茶极为清冽,喝下去不费什么力气,但妥帖地从因高烧而灼痛的喉咙一路向下,缓解了些刚醒来时的沙哑。
林青余盯着他将一小杯茶一点点喝尽,又把杯子接过来放在床头,静了静,也还是配合着揭过有关安神香的疑问:“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他赶到炼丹房时,第一炉丹药刚刚完成,热气腾腾地放在一边,颗颗饱满,看起来很是成功。
郝家修士也都很热情,拉着他非要喂他一颗据说是延年益寿的丹药。他推脱良久,以吃完就要马上调息为由,才得以拿个小瓷瓶装了带回来。
林青余攥了攥手心里的瓷瓶,没有拿出来。
丹药会凝结药材的精华,气味通常也都更加浓烈。被劝着吃丹药时,有个郝家修士太过热情,将满满一瓶丹药直接怼到了他鼻子下面。
于是他在浓烈的药香中闻到了隐约传来的一丝令人厌恶的腐臭的味道。
这味道他先前并不熟悉,但如今却认得——这是他在梦中见到的蛊雕利爪上毒液的味道。
只是这一丝气味极淡,若不是他闻过,就这样混在气味刺鼻的药香中,怕是会直接忽略了过去。
但其实只混入这一点点毒液,是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的。这毒并非沾上就毙命,相反,因为蛊雕体型巨大,毒液也就通常是以量取胜。如今连味道都闻不出来,林青余想不出吃下去后能有什么后果。
但他还是没吃。他记得宋衔烛在郝家门口戒备的神色。
鼻子这么灵,林青余抽空想着,该说不愧是大妖吗?
“天亮后是不是就要出发?”宋衔烛已经掀开被子下了床,找出一件外袍穿上,又随手抓了个淡青色的发带扎头发。
那是我的发带。林青余张了张嘴,没说话。
反正他戴着玉冠,也用不上。
宋衔烛不再指望这个捉妖师能主动说些什么。他轻轻叹了口气,指着林青余的袖子:“你吃了吗?”
林青余:“……”
你们妖的鼻子灵到这个地步吗?
林青余:“没有。”
然后乖乖把小瓷瓶交了出来:“其实没打算瞒你。”
他只是回来后看见宋衔烛睡梦中还紧紧蹙着的眉头,和细密的睫毛上挂着的冷汗,突然就不想让这个看起来浑身都是秘密的妖再有半分劳神。
反正他已经知道了郝家有问题,那在接下来的行动中,提高警惕护好宋衔烛就可以了。
至于破解幻境的关键物品,林青余眼神暗了暗。宋衔烛这次似乎也不着急去找。
不然早就能拿到了。
瓶塞拔出,宋衔烛被呛得连着打了几个喷嚏,面色凝重下来。千年大妖的嗅觉比修士灵敏得多,这丹药中浓烈的药香下压着蛊雕剧毒的味道,而在隐约的腐臭下,还藏着若隐若现的血腥味。
这里面掺的不是蛊雕的毒,而是蛊雕的血。
——
基山脚下这座小城其实很美,尤其是在朝阳铺满整个天空的时候。房檐被镀上了金边,带着些凉意的风吹散了柳树的头发。
宋衔烛和林青余站在带着草木清香的风里。
在宋衔烛的建议下,他们临出门前将丹药泡在水里化开,涂在自己的衣摆上。果然,郝家的修士们闻到这个味道,就对他们热情了不少,脸上又恢复了温和有礼的真诚笑容。
他们要去基山脚下围剿猼訑。
跟着郝家修士在林家大门口集合,宋衔烛和林青余又掏出面纱蒙住了脸。修士们似乎都能闻到丹药的味道,也对他们热情了很多,隐隐有将二人划成自己人的意思。
宋衔烛默不作声地悄悄打量着这些修士。
才一天不见,大家都熟络了不少,互相都像是很久没见的老朋友,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得火热。先前一些质疑的声音如今也不再有,大家似乎都觉得围剿猼訑是天经地义,也都觉得林家主一定能带领大家走向胜利。
是蛊雕的血。宋衔烛侧身让开一个想要走过来打招呼的修士,垂眸沉思。蛊雕有蛊惑人心的能力。
身后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宋衔烛扭头望去,看见林家主带着一众林家修士从门内走出来,手里依旧拿着那个流光溢彩的锦盒。
林青余看着锦盒,又扭头看了宋衔烛一眼。
宋衔烛没注意到。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林家主身后站着的人身上。
那个人轻衫罗裙,带着一顶幂篱,面容藏在白纱后,看不真切。
但是她袖口还沾着醇厚的茶香,和昨天在林家后院偏殿里泡的茶叶一个味道——这是颖儿。
宋衔烛不动声色地打量她,轻轻皱了下眉头。颖儿看起来有些不对劲,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姑娘身上似乎多了些猼訑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