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开眼时,他正坐在茶桌前饮茶。
手里的茶汤已经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眼睛不住地往外面瞟。
外面风和日丽微风和煦,一阵风吹过,有花瓣洋洋洒洒地从树上落了一地,很是壮观。
宋衔烛清楚自己这又是进入了那些被忘却的记忆里,所以也就心安理得地跟着自己的眼睛到处看,放任自己的心跟着身体一起紧张焦虑。
那时候的他在焦躁。
千年大妖很少有焦虑这种情绪。大妖都无所不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没有做得太过火引了天道注意,做什么都没人管。
所以宋衔烛居然还有些新奇,仔细感受着身体的变化,又跟着往窗外看了一眼。
这次宋衔烛就发现了,他不是在看窗外的风景,他是在看窗下的街道。
这条街道没那么繁华,又窄又小,两边也没有叫卖的摊贩,只有偶尔路过几个行人,也都行色匆匆地快步走过。
宋衔烛皱了下眉。
他当然不知道这是哪里,又是什么时候,但是记忆里的宋衔烛知道,并且因为街道上的景色变得更加焦躁了一些。
后心处的伤已经收口,灼烈的剧痛转成了隐隐的闷痛,已经不妨碍行动了,只有经脉因为余毒未清而有些滞涩。
这对于一个千年大妖来说,就相当于完全好了。
所以宋衔烛不是很理解自己为什么不走出去。
走出这间小小的客栈,走到外面的街上去,去解决让自己越来越焦虑的事情。
外面街道上已经很久没有人经过了。
天气正好,不冷也不热,花开了满树,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空气中都是清新的甜香——没道理没有人想要走出来欣赏。
所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宋衔烛又喝了口茶。
这茶泡得不好,一口下去,涩意顺着喉咙向下贯穿身体,让人像是吞了一口冰凉的沙。
宋衔烛嚼着嘴里的茶叶末想,大概是自己泡的。
林小公子没在身边——这在记忆场景中是第一次。宋衔烛莫名也有些不安,仿佛胸口空落落的,少了些什么。
然后外面突然“砰”地响了一声。
这声音其实很远,离他所在的客栈至少隔了两个城镇。要不是大妖耳聪目明,是断不可能听见的。
就算是听见了其实也没什么。世界各地每天都在发生大大小小的事情,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弄出了有些大的动静,这都是很平常的事。宋衔烛跑去和猼訑打架时的声音都比这大。
没什么好在意的。
但是宋衔烛猛地坐直了身体,刚刚恢复的妖力不要钱一般“唰”一下铺开,瞬间就覆盖了临近的八九个城镇,以及城镇周边的所有山脉和旷野。
然后宋衔烛的脸瞬间就白了下来。
余毒毕竟还未清,身后的伤也才刚刚收口,禁不住他这样不要命地调动妖力。
但宋衔烛晃都没晃一下,甚至拿着茶杯又喝了一口,垂着眸子缓缓将妖力下压,去探妖力覆盖范围下所发生的事情。
刚刚买爆米花的大叔新崩了一大锅,一群小孩子围上来等着尝鲜;有家饭店刚刚开张,算着吉时放了礼花,此刻正热热闹闹地往里面迎宾;杂技班的半大孩子正在轮番表演胸口碎大石,不住有叫好声响起。
这些都是南边发生的事情。
北边的那几个城镇不知为何人烟稀少,在这大好的春光里,所有人都像刚刚门前路过的行人一般行色匆匆,转眼间就进了家里锁上了门。
宋衔烛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在他妖力所能延伸到的边界,有着浓烈的另一个大妖的气息——修蛇。
宋衔烛赶到时,修蛇已经死了。刚刚那一声闷响,就是修蛇拼尽全力爆发出的妖力最后和一柄剑撞击在一起发出的声音。
那柄剑现在躺在地上,碎得一片片到处都是,剑柄躺在大片的血迹里,
血迹的源头是一个人。
林小公子的青衫终于凌乱,玉冠也碎成了两半,青丝散落在肩头,将苍白的面容盖住了一半。
宋衔烛的手开始抖。
他没管修蛇委顿在一旁的庞大身躯,径直扑向靠坐在石头上的林小公子,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没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