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衔烛又开始抖，并指往自己心口戳去，逼出一滴心头血，掐着林小公子的下巴想要喂进去。

血顺着微微张开的嘴唇流出来。

宋衔烛的手沾到了温热的血，被烫得往回缩了一下，声音终于忍不住带上了哭腔：“你醒醒……”

妖力从刚才就开始源源不断地在体内转化为纯净的生命之力，又被小心的输进林小公子的身体。

精血终于喂了进去，宋衔烛稍稍松了口气，狠狠闭了闭眼睛，然后又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天狗精血有延年益寿强身健体之效，传闻甚至能让濒死之人起死回生。

指尖传来微弱的气流。

——

宋衔烛其实早就知道自己的护身符术法不知什么时候被用掉了。

但看着自己妖力堪堪恢复了大半，后心伤口甚至又裂了开来，血浸透了衣衫洇出点点深色，却还是扶着林小公子盘膝坐在榻上，闭着眼睛毅然决然开始搜刮起自己的精血和妖力时，还是惊了一大跳。

要知道，护身符内的那一半妖力，可不会因为输送妖力那人短暂的妖力不济而相应着减少。那可是实打实的这具身体巅峰时期的妖力的一半。

对于现在的宋衔烛来说，这几乎就是他有的全部妖力了。

还有精血。

作为一个活了两千年的大妖，那时的宋衔烛不可能不知道，想要从一具重伤未愈余毒未清的身体里搜刮出一半的精血，是一件多么不容易且痛苦的东西。

经脉随着丹田一起震颤，伤口处崩裂而出的血浸透衣摆滴落在地上，逐渐积攒成一小滩深色。不容拒绝的尖锐的疼痛一寸寸凌迟着身上的每一寸地方，仿佛拿着一把烧红的小刀在他身体里来回穿梭。

宋衔烛死死咬着下唇，尽力把心神都放在盘膝坐在身前的人身上，将护着心脉的妖力剥离出来，一点点把体内的毒压制在丹田最底部，防止它们随着精血一起被渡进林小公子的体内。

宋衔烛觉得自己大概是短暂地晕了那么一息的时间，他的身体亏空的厉害，下意识地运转妖力回护。等他意识回笼，刻到一半的护身符因为吸收不到充足的妖力，开始微微震颤起来。

“……不行。”宋衔烛闭着眼睛，咬牙挤出这两个字。

不能中断。

倒不是说他突然心血来潮突然就觉得林小公子对自己很重要，所以就要刻这个护身符给他。

林小公子当然重要，他们一起游历，宋衔烛早就将林小公子当作自己最亲的人。

是因为刚刚在击杀修蛇的过程中，面前盘膝坐着的这人已经心脉寸断，回天乏术。

世人所传天狗精血有起死回生之效，其实也并非空穴来风。若是那他半身精血，用妖力炼化，辅以护身符阵法一同将血肉骨骼都一一淬炼，让断裂的心脉重新长好，让干枯的血管再次充盈，让停滞下来的心脏恢复跳动。

一个刚刚死去不久，血液还有着滚烫温度的人就能被救活。

宋衔烛缩在这具记忆中的躯壳里。

他其实不能做什么，只是被动地听、看和感受。所以他也不用靠着意志力生抗着彻骨的疼痛，还要调动妖力一点一点在那柄匕首的刀刃上刻那个繁复的护身符阵法。

他就只是疼。仿佛能把人挤压碎裂的疼痛在这具身体里横冲直撞，让人恍惚间甚至觉得，把内脏都剖出来扔掉是不是就能够解脱。

被迫困在这具身体里的宋衔烛其实不太关心林小公子是死是活。

这样说听起来大概有些冷血，但是他知道他们两个人的结局。就算——就算林小公子有不得已的苦衷，就算他跟颖儿姑娘和那些修士们一样，被暗中下了毒蛊惑了心智。

但那柄匕首也是真真切切地插在了他心口，那柄长剑也结结实实地穿透他的丹田，将他死死钉在石壁上。

宋衔烛只是在灭顶的疼痛中百无聊赖地想，林小公子后来是怎么死的？

若无意外，上古大妖可与天地同寿，被分了一半精血的林小公子，按道理来说已经不再是凡人那短短百年的寿命。

而就从那些零星的记忆画面来看，自己在那场围剿中实在已经没什么还手之力。而将长剑刺进他身体的林小公子，看起来也不像是重伤濒死的样子。

宋衔烛清楚自己不会杀他。

两千年对于一个大妖来说不算长，但也够看遍世间美景。所以他对于活着这件事情没什么太深的执念。能活就活，实在没办法了，就这样沉眠于一处能吹到春风的地方，也不算是一件多坏的事情。

就算是现在，他到处奔波着寻找妖丹，也不过是因为太过憋屈了。

堂堂大妖，不明不白地就没了妖丹，连自己怎么栽的跟头都不知道，这也太丢人了。

所以——林小公子大概是在这次围剿快要结束的时候，出什么意外突然死了的。

护身符已经完成，宋衔烛半边身子几乎被血浸透，昏昏沉沉地一头栽了下去。

然后似乎有人扶住了他的肩膀，揽着他轻轻躺在床上。

过了许久，宋衔烛的唇上有两片温热缓缓贴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