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桃云舟跟在他身后，“您的妖丹……”

“那个不急。”宋衔烛温声道，“先说说你。”

月亮安安静静地挂在天上，月光笼罩在天地间，像一层透亮的纱。微风吹过，柳树的枝条轻轻晃动，发出轻柔的声响。

宋衔烛的声音轻轻的，像深夜里薄薄的雾：“是怎么活下来的？”

桃云舟在这样的声音里颤抖：“我当时其实已经生出了灵智……”

生了灵智，知晓了自己是一棵树，生在阴山顶上，知晓了每日躺在树下睡觉的大妖叫天狗，也知晓了这世间还有人类这种脆弱但生命力顽强的生物。

但还没生出五感，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只是能感知到似乎有人来来往往，妖的气息和人的气息混杂在一起。

后来他知道了什么叫修士。

他从未感受到如此多的恶意，那些名为修士的人围聚在一起，大妖的气息就弱下来，然后，天旋地转，他似乎被人拦腰折断，轰然倒地。

五感在这时突然清晰起来。他闻到了直冲鼻腔的血腥气，听到了修士吵吵嚷嚷的声音，看到了靠在石壁上的全身浴血的大妖。

然后剧痛传来，他陷入昏迷。

“再然后就醒了。”桃云舟低声说。

他受了重创，能醒来已是不易，本该好好修养上几百年，再攒一攒力气化形。

“我要去找您。”桃云舟声音低到只剩气声。

强行化形极其危险，稍有差池便会走火入魔。就算化形成功，受过的伤没有好好养着，身体就不会太好，就只能一直都瘦瘦弱弱的，不能再变得高大健壮。

他化作了瘦弱少年，给自己取名云舟，在阴山上找天狗大妖的踪迹。

天狗大妖实在是没有什么踪迹。

那天满地的血已经全部渗进了泥土里，化作了郁郁葱葱的植物，溪流也重新变得清澈，叮叮咚咚地撞击着石块，一路向山下奔去。

桃云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他想，大概是天狗觉得山上无聊，就跑到了别处去。

于是桃云舟下了山。

山下的镇子十分繁华，刚走没两步，就碰见了一个说书先生，手里拿一块醒木，拍一下桌子，昂首挺胸讲得激情澎湃。

桃云舟第一次知道了那天的事情在人类眼中的模样。

“……林家主智勇双全，设计将天狗围困在阴山……”说书先生大概是讲了许多遍，十分清楚在什么地方会有叫好声，熟练地微微低头朝地上的铜盆示意，又接着讲了下去。

“……只可惜那天狗冥顽不灵，不肯伏诛，突然暴起，重伤了林家小公子。林家主悲愤交加，将天狗斩杀。”

桃云舟的眼睛在一瞬间变得通红。

砸了说书人的摊子后，他一路找去林家，才发现林家已经换了家主。守着山门的弟子看他是妖，将他打伤后赶了出去。

宋衔烛叹口气，手轻轻放在桃云舟头顶：“怎么砸人家摊子。”

又用指尖碰了碰他肩侧的旧伤：“疼吗？”

桃云舟摇摇头，抬手截断宋衔烛手上勾着的一丝妖力：“您不能再用术法了，经脉吃不消的。我已经在杏江村住了几年，那些伤早就好了，妖力还精进了一层。”

宋衔烛偏头咳了咳，顶着月色慢慢走了一段路，忽然问：“你是不是还打算再去一趟林家？”

桃云舟的头微微低下去，脸埋在阴影里，只能看见紧紧抿着的嘴唇。

宋衔烛在小院门前站定，偏头看着阴山的方向，良久，轻声说：“别去了。”

“我活着呢，别去了。”

他头发不再像之前那样柔顺地垂在腰侧，而是微微卷曲着搭在耳边，身上也没有穿那身红色外袍。

但这样站在夜色里望着远方，桃云舟恍然间又看见了那道靠在石壁上的身影。

宋衔烛声音很低，慢慢道：“我去替你报仇，好吗？”

桃云舟摇了摇头，攥住了宋衔烛的衣摆：“我不是为自己……”

宋衔烛目光更柔和了一些：“那便不要去了。”

他微微低头，看着桃云舟的发顶：“我还活着，你不要去送死。”

他一眼能看穿桃云舟的修为，贸然前去林家，别说报仇，活着回来都是侥幸。

宋衔烛根本不用细想就能猜到，那个已经停留在过去的桃云舟，一定是去了林家，而杏江村开满扁桃花，之后更是一夜之间灭门，也许也和林家有点关系。

他知道这里只是幻境，事实无法改变。但是他还是微微弯下腰，看着桃云舟的眼睛。

他说：“不要去。”

桃云舟也看着他。

这样望进眼睛里去，便能看出，大概是化形太过仓促，桃云舟的瞳孔深处，开着一朵小小的扁桃花。

那朵扁桃花轻轻缩了一下，瞳孔在月光下变得幽深：“……好。”

桃云舟轻轻笑了一下：“好，我不去了。”

宋衔烛也微微笑起来，眼睛里蒙着薄薄一层雾。他没忍住，微微偏头，将脸埋进阴影里，神色有些凄然。

这里终究是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