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上容道:“太贵了。买几斤够我一年俸禄。”指着王典膳买的一小袋石蜜,“差不多这么多吧。”
侯眉道:“俗话说劫道不如劫药。你们才是大头。药材商水深,不懂行的人轻而易举就被人懵了。”
胡上容问:“宫里一年用多少人参?”
王典药说:“不知道。记档在太医院那。三宫六院那么多娘娘、皇子、公主自用加上赏赐,我估算怎么也得二百来斤起。”
什么!胡上容炸锅,和侯眉说:“看看。和人家比起来,我们那菜价简直是九牛一毛中一毛。”
胡上容心里泛起寒意。采买这件差事里里外外满是油水。那帮太监随便搞点小动作,一年就能贪墨十几万两。
众人脸被太阳晒得熏红,风尘仆仆赶在宫门下钥前核查完。
东华门。
一个太监四处张望,使人看到他一下子被吸引住。那太监看到十几人小队,目光如鱼咬了鱼钩钩住,颠着小碎步,一连作揖打拱:“我帮姑姑们拿。”跟着她们走了一段路,从怀掖掏出一包沉甸甸的荷包眼疾手快塞入布袋里。
胡上心想:你丫魔术师大变金银啊?就你这手速再练几年吧。
胡上容眼朝前看着路:“那包香椿就送你了。辛苦你拿回去炒香椿吃。”
他急了:“请您老回手。”又对胡上容笑笑。
胡上容指了指脑袋:“没用。账本在这呢。”他禁不住“啊”了声,怀疑盯着她:“您老和我开玩笑呢?”
胡上容说:“没开玩笑。你还是回去吧。”他一听,冷脸垂手退到后面。
过了一条夹道,突然冒出十几个太监像条尾巴跟在她们后面。
暗觉不对,胡上容回头问其中一人:“你们哪当差?”
没一人搭话,幽灵般不紧不慢地跟着她们。
往里拐时,又冒出十几个太监。夹道两边侍卫竟然空了!
几十人一前一后如人墙将她们团团围住。那帮人二话不说,上手争抢布袋。
劈手夺过,嘴里却谦卑:“我来。我来。”全是脸生没见过的面容。
“哎!你们干什么?”
“干什么抢我们包袱?”
甚至上来拉扯衣襟。
她们穿的布衣直筒袖没法夹带,账本都藏在布袋里。一个小宫女挣扎被人拖住,脚下踉跄头砸在方砖上,太监翻找她的包袱,干贝海参尽数倒地踩踏。
忽然从漫天菜叶中掉出一册单子。如斑鬣狗闻到肉味,几十人都发疯似的疯狂掀包袱。一时间红枣,大豆,黄芪齐飞。
胡上容夹在人群里挥拳蹬腿,奈何只和崔熙学过几招拳脚功夫,自保有余护不住身边人。满腔愤懑之际,蓦然回首。
那刚才递银子的太监打着哈气,正站在外围坐山观虎斗。
好呀。胡上容气不打一处来。
擒贼先请王。你怎么能跑掉!
她铁青着脸,一腔怒气化作蛮力,踹倒一个,撞跌一个。拼了命往外涌,旁边俩太监瞧见不对劲,腾出双手拉她双肘没拉住,摔了个屁股蹲。
那太监愣在原地还没缓过神,被胡上容猛然拽住,连人带发沙包似的往宫墙上撞。
胡上容使了十分狠劲,一下撞得那太监头昏眼花,一声不吭靠着宫墙如半截湿木头倒地不起。
周围几人愣住,参战双方陆续察觉出事,停手。
胡上容一手指着众人眼露杀气,一手提着那人衣领,大声吼叫:“你们什么人!竟敢阻挡奉旨办事!我奉皇后懿旨查点采办账目,毋得欺隐。谁敢阻拦,本官今天就让你们见血!”她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高举过眉。
“账单都记录在这本册子上。你们要拿就别惺惺作态。有胆的上来拿!”
众人被她一声声严厉声威慑在原地,几十双眼睛来回逡巡。
胡上容一甩包袱,趁着众人还没缓过神,朝坤宁宫方向一路狂奔。
等那帮木住的太监回过神来,为时已晚。胡上容已经消失在夹道。
侯眉扶起那名撞晕的太监起身,朝其他人道:“都盯着我做什么?如你们所见,总账已经跟着胡典膳走了。你们就算抢走我们这里所有的账本也毫无用处。回去告知派你们来的人早点另想对策。”
“怎么还不走。等我记清楚你们的长相到时候指认吗?”
那群太监一听,作鸟兽散。
翊坤宫。
掌事宫女看到一袭布衣的胡上容不由一怔,看向她那流血的手更加茫然,右手五个手掌骨破皮渗血。这是怎么了?担忧地仰头睃了胡上容一眼。
胡上容已由满脸怒容化作满脸和气,甚至唇角露出一丝谦卑的笑意:“劳烦姑姑带路。”
“皇后娘娘不在坤宁宫,胡典膳有什么事知会我。”
“我是来呈奏采办单子。”她将那本整洁的册子双手奉上。
掌事宫女像是明白了什么,肃然:“胡典膳请随我来。”
月华如水,一眼望不到头的宫道方砖光滑如玄铁。
侯眉在院子里等待,看到廊庑尽头出现的胡上容,走上去。
“呈奏了吗?”
“嗯。”
侯眉望着她包扎好的手,问:“皇后娘娘说了什么?”
胡上容道:“问我手怎么了。我如实交代。皇后娘娘坐不住当场想要为我们讨公道。高贵妃也在,眼神止住皇后娘娘。”
“人心里都有杆秤。有人要倒霉了。”侯眉叹了口气,“他们也是急了,狗急跳墙。”
胡上容说:“也有人要安稳了。方才我和皇后娘娘说赖诸位同僚相助,我才能平安无事呈奏账本。贵妃娘娘让我把人员名单报上去。”她略去一段,当时皇后和贵妃奖赏她,她退还了赐予她的赏赐换她们提升。
侯眉平静地看着她,眼神却荡漾着绵长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