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她虽数面之缘,却记得胡上容在蜀地时为人处事十分出挑。
譬如第一次见面,她嘲笑他和殿下不会买橘子被小贩当冤大头宰。
再比如后山栀子花开,她挎着个小竹篮在后山摘栀子花。左挑右选,一双巧手掐地飞快,不多时掐了半竹篮栀子花。
他想到殿下很是喜欢这片野栀子却被人采撷,刚想大声呵斥。
殿下制止:“山间栀子本无主,让她采去。”
后来听殿下说起,他才知道胡姑娘来历。
又比如梅子成熟,在雪稻寺后山僧寮竹篱笆外,她和一位穿窄袖束小带的姑娘立在泥地里,仰头眼馋地望着一株出墙的梅子树。她主动敲响门扉,讨要梅子。
那天的情形犹在眼前。
她拱手行礼道:“这位师父好。我看到园内梅子熟透想摘几个梅子解解渴。”把他当成邻家大叔,随手讨几个梅子尝尝。
竹篱笆中间一扇竹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
殿下正站在石板路上望向他,他赶紧闪入竹门。
“想是他和别墅的主家说一声。”她自言自语站在门扉掩合处等待。
须臾间竹门半开半掩。受殿下指示,王墩走出来递给她整整一竹篮冲洗洁净的甜梅子。
“这些送给姑娘,我家主人说省得姑娘摘采。如今树上的梅子都让鸟儿啄坏了。”
胡上容欣喜万分,解下荷包道:“那我用荷包里的栀子香换一些梅子。这山间开着许多小小的野栀子,香气馥郁。我摘了许多调制成香料,所谓梅子熟时栀子香,正好供师傅供奉神佛。”
王墩自然推辞不受:“姑娘客气。”
“那怎么行!无功不受禄。”胡上容把荷包往门扉边竹篱笆尖上一挂,不等他反应过来大步离去。
看到他手中拿着荷包追赶不及,笑着挥舞双手:“这荷包里的栀子香送给你们啦。”
送完梅子的翌日,竹门外放了一壶梅子酒。门扉上还插着一支转动的风车,小楷写着“谢谢”。
窸窣翻动声从床幔传来。王墩眼关鼻鼻关心,点上一支香。
清甜的香气似一缕香魂顺着香炉飘出,丝丝缕缕充盈整间寝室。
床榻处久而久之平息。
陆檩陷在软绵的蚕丝被里,漆黑长发披在佩兰药枕上,霞姿月韵的面庞偎着手卧睡,如佛涅槃。
一夜清梦。
他梦见,那年蜀地山间果农挑着两满筐果大皮薄的青橘贩卖。
他感到新奇。
以前在宫里吃的橘子都是剥好皮挑净橘络的果瓣。
小时候去先皇后宫里请安 ,看到坤宁宫水晶缸里盛着一缸青皮柑橘。一个个灯笼圆的青橘清香可爱。他眼巴巴地望着。先皇后瞧见赏了他几个玩。他握着舍不得松手,王墩千哄万哄哄着他回宫也弄了小水晶盂装好,放在写字桌前。
王墩知他意,问:“多少钱一斤?”
“十五文一斤。”
忽然听到一阵清丽的山间小调,由远及近。
一少女分花拂柳,蹦蹦跳跳从台阶下来,不多时来到橘子筐边。簪满山花的蜜篱帽沿两边细纱拂动,散发沁人幽香。
“能尝吗?”
“能尝。”果贩拿了个小的,让她剥。
白净的指甲破开橘子皮,剥出橘黄果肉,拿着半边剥开的橘子对着自己:
“来一瓣尝尝。”
陆檩接过去。半边橘子带柑橘叶和柑橘的清香。
她转身分给王墩以及周围妇女。
“一斤多少钱?”
“十文。”
王墩掏出银子,只有一锭锭整银。摊主找不开。
她掏出一把铜钱放货担上,红唇轻启:“我替他付了。”头也不回,随着一群嬢嬢打情骂俏下山去了。
一嬢嬢不肯饶人,又娇又俏骂道:“刚才还十五文一斤呢。那老汉家养十头猪,几十只鸡鸭,包了山上十几株橘子树,还有一座生意兴荣的豆腐坊养四个长工,五个雇农,压根不缺钱。干嘛抠人家公子这点钱。抠他这点钱就算了反正他有钱,但周围几个买橘子的嬢嬢也按十五文一斤买。”
她笑道:“看他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哥,人家可不拿他当冤大头宰?”
不知何时,蓦然回首,发现他和王墩就在身后不远处。
她不好意思,朝他笑笑:“人家看你穿得好多要价。下次找长随买。”
“多谢姑娘。在下受教。”他弯腰作揖。大帽垂下的翡翠帽珠微微晃动。
风和阳光温柔都很温柔。她的长发浓郁柳条般飘拂,神态鲜妍全然不像现在拘谨的样子。
翌日早晨。睡梦迷朦黏腻欲醒不醒,陆檩梦见蜀中大雾。
他在大雾弥漫的山间独行,幽林树密找不到出路。过了许久日出雾散。山甸绿芜,袍服下摆被草叶露水洇湿。
走至匍匐的青草深处,有一只叼梅子的小狐狸竖着尖尖的耳朵,警惕地盯着他。
忽然从青草中一蹿,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