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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婚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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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步床里金铃铛响了,提示所有人里面的人醒了,大家得进去。但是二重门的令牌仍然挂在门扉,还是不能进去。

胡上容打开隔扇门,风吹拂过单薄的里衣时,感到一丝零丁的寒意。

拔步床里弥留着昨晚残存在肌肤的腥味夹杂着汗味,浓郁的花香,奶味的檀香在房间里扩散,他们都是凡人,拥有凡人的气息。

胡上容回到床边,问陆檩要不要洗漱?

陆檩瘫在床上凝视着床帐上繁琐的花纹,偃侧转身朝她笑了笑,点了点头。

胡上容像女管家一般去叫外面的人进来伺候他。

昨天最后那种时刻,没有拒绝的权力权衡利弊下接受,任由身体由别人掌控。从她来到这个世界起似乎就没有拒绝的感觉权力,命运的洪流把她推到无法掌控的地方。

胡上容只是一个凡人,在这具凡人之躯的压抑这一个现代的灵魂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对很多事看不惯也无法接受。

侍从像机器人般服从命令,遵从数年如一日的宫规。小太监抬起脚,跪在地上替陆檩穿鞋,半蹲着那个把陆檩的腿伏在自己大腿上替他穿套洁白的绸袜。皇宫中的贵族出身优渥,从小饭来张口,在生活方面如同低能儿,不会系鞋带腰带,连洗澡和洗头都没有动过手。

胡上容不止一次看见陆檩接手别人递过的抹上雪花盐的杨柳牙刷,饭后漱口。有一次一位宫人手脚慢了些,惹得他不满。胡上容告诉他,雪花盐瓶就在你手边,自己抹呀。陆檩说,他不会抹牙刷……

昨夜,站在外面守夜的宫人为了他们大婚,饿着肚子,忍受困意,在屋外寒夜中徘徊,时刻关注里面的动静。胡上容能看见窗外晚菊的身影,她鬓角一团喜庆的红花同窗户剪纸般印在窗纱。

夜里,天下露水,淫雨霏霏湿润了身体,一只蝶在花丛中飞舞着寻找藏身之所。露水寒湿,花丛郁郁葱葱,碧绿的叶片上花朵散发着浓郁花香,令人晕头转向,香气宛如花帐无形中将人围困住。

蝴蝶一头撞上蜘蛛网,危机感和害怕让蝴蝶不觉颤栗。肩胛骨起伏,像一只沾了水的蝴蝶脆弱地颤抖着透明的翅膀,瑟瑟颤抖,尝试数次却怎么也飞不起来。

一双手恶劣覆住蝴蝶,笼住,感受蝴蝶在掌中扑棱时手心的刺痒感,终于放手飞走蝴蝶。

蝴蝶的触角勉强依附在柔软的花瓣上。不小心一失足跌落倒在地。地上有块小水洼。跌落的蝴蝶无力地扇了扇翅膀似乎认命,歇了片刻又蓄了些力气,触角慢慢挪动爬到水洼旁,看到清澈的水里映着一只满身雨水的蝴蝶。

回想那刻,胡上容感到羞愧和尴尬,她很想捂住陆檩的嘴,那种呻吟声让她无地自容。她把外面站着的人当做活生生的人,虽然他们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陆檩撑着胳膊看着她抿紧的嘴唇,喉咙吞咽滚动,问:“干嘛压抑自己的声音。”

她感到羞耻!

陆檩早习以为常地把周边干活的太监宫女当做没有感情的机器,只有少数赋予情感的人能入他法眼,勉强当做人看待。而她做不到。

看到床单上湿润潮湿的红色时,胡上容很无措。刺痛感让她想起小时候摘玫瑰花,玫瑰花刺刺入肌肤后,流淌着鲜血,妈妈包扎伤口,哄孩子。而她现在却要当别人的“新娘”照顾夫君——按照嬷嬷所说,新婚后新娘该做的一切,理所当然把男人放在被照顾的一方,女人天然是料理杂活的一方。

胡上容遵从宫规女则,更早醒来,站在架子床第二扇门镶嵌着穿衣镜前看着身体留下的灼痕,生气砸了下镜子,福字金勾打在两边木雕上来回晃荡。

胡上容走出去,去叫外面的人进来服侍陆檩。

等候多时的侍从鱼贯而入。嬷嬷观赏了张那张象征着“纯洁”的喜帕,胡上容曾经共事过的女官捏着竹笔一笔一划记载下新婚的“证据”,然后才将它放入红漆彩绘匣中,收入归档。

胡上容人魂抽离,特别想把眼前一切撕毁,毁灭,把那张帕子连同整个世界撕毁,销噬的文火在心头燃烧了片刻后,终究被理智浇灭。她默默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她们记录。

这一切的流程都在明示,她仍是被物化的工具人。“王妃”只是头衔,对她而言——不在乎,也不想要。她想要的婚礼是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挑婚纱,穿着婚纱,穿过草坪,温和的春风吹过的肩胛骨,走向手捧花束的新郎。

卜公公又来梳头了。

卜公公头发都白了,根根有劲儿的发丝梳成发髻,人很精神,一点看不出来七十多。他拄黄藤拐杖挂着走过来,远远跪在门槛外头请早安。陆檩罕见地早一步让他起身。真是少有被他当做“人”的人呢——卜公公还是站着,腰拱成绷紧的弓。没有椅子,直到胡上容让宫女搬了把椅子给他。胡上容第一次给他老人家搬椅子,绯樱眼睛珠子差点爆出来。她赶紧亲自搬了把椅子给卜公公。绯樱说,他老人家在宫里给贵妃梳头时,贵妃从来不赐座。

梳头的时候,不能“平起平坐”。封建礼教“封建”占头筹。

胡上容说,“我和卜公公是老相识了。”碍于绯樱可能会向高贵妃打小报告,胡上容让宫人搬了把椅子,让卜公公在外头等的时先在屋外头坐一会儿。

其实她和卜公公并不相识,他可能知道她胡上容,胡上容也知道他。胡上容看到尚食局隔壁尚服局的女官抱回来一只好看的小橘猫,才知道是卜公公养的母猫下了崽子。宫人们说,卜公公有几个钱都花给猫了。

卜公公人缘很好,从前是管甜水坊的一个小宦官。从小到老的宫人多多少少受他恩惠。谁家宫人在主子那受了气无处排遣,他知道后也不言语送一盏甜水,送人甜味驱散苦意。这在无依无靠的深宫无疑是份难得的慰藉。他靠手艺活得势后没有借势整人,其实以前阴损他的人不少,没听说他飞黄腾达后找谁麻烦。

胡上容瀑布如飞的乌发在他手中交叠,卜公公说,“您气色好,头发又黑又亮。”他的话让胡上容想起外婆,她也是这样给她梳头,夸她的头发好。

头发被梳成年妇女的发髻,戴着昂贵沉重的簪子,和衣领缀下的宝石霞帔一起提醒胡上容身为人妇的端庄。宫人替陆檩穿戴衣服,冠帽。她的夫君两鬓香红,玉面凝霞,是令人羡慕的婚配对象。华盛的服饰将他们二人称托成一对璧人。模范夫妻的典范。谁知道这对夫妻会不会形同陌路?

端着水盏唾盂面盆的宫人陆陆续续退下,王墩领着一批宫人进早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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