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优露出一起干坏事的笑。受到指点,她找到几本书衣磨损的旧书,垒成砖头齐,垫在床底下 充当床那折断的老黄腿。
晚上,侯眉还是老样子脱掉亵衣露出后背,杨优迎着月光帮她擦药水。
“后背结痂了。”杨优拿着铜镜照给她看, “你看。比之前好多了吧。之前溃烂流浆没法看。”
“被虫子咬地痒死了。越抓越痒。”侯眉趴在被褥上,看着镜子里红肿的鼓包指甲扣破的地方结成一片褐色的硬痂。感受冰凉浓稠的药水涂抹在肌肤上嗖嗖凉意。
那一晚难得睡得很踏实。
晋王下令,车队在这座官驿安营寨扎休息三天。
屋后的有一片茂密金黄的白桦树林被宫女用围挡挡住前面一片,系上简陋的绳锁,晾晒衣物。不一会儿,绳索上挂满众人清洗的衣物。
白色的袍子迎着山谷的风,来回晃悠,空气中弥漫着皂荚的香味。牛羊在屋后的山坡上聚散着吃草,时不时发出“咩咩”,“哞哞”声,摇铃铛的声音。侯眉顺着纱窗朝外眺望,白桦树林间斜插着一条河流,阳光之下像一条明亮的软带铺在黄绿相间的大地上。马群沿着河流悠悠踱步,几个高大的骑兵骑着骏马,吆喝马群走向更丰盛的草源。
后窗的斜对面的房子是后厨。厨房里传来大厨特别兴奋的使唤声,这两天大厨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像个孩子高声使唤人杀牛宰羊,剥红葱,找糖罐子,搬盐醋酱油瓶。
风把浓绿色的窗帘掀起,鼓起绣着的翠雀花,侯眉透过窗纱眺望厨房里的场景,看到大厨和他的徒弟们忙上忙下。大厨拿着酱油碟,一只手敲鸡蛋,一只手拖着碟子盛,倒入面粉,和面,擀面。他的徒弟在一旁搓着混入鸡蛋液的面团,搓成一个个没有凝结成干粉块的疙瘩。水开,疙瘩下锅,倒入蛋液。一股蛋花汤的馥郁香气从厨房的烟囱里飘出,引诱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呲啦”一声浇热油的声音。厨子在用热油泼麻麻花,被热油激发香味的麻麻花放在煮好的鸡蛋疙瘩汤里,更香了。门口,拿着托盘的贴身宫女已经掀开食盒翘首以盼,闻风而动。
对于吃不惯羊肉奶油的人来说,鸡蛋疙瘩汤是这片荒凉的地方为数不多的美味。
驿丞提早得到消息,把官驿几只会下蛋的母鸡生的一篮子二十个鸡蛋拿出来,又要杀鸡招待晋王。
胡上容说,“鸡蛋就够了,杀鸡取卵就不必了。”又说,“鸡蛋难运。不如做成鸡蛋疙瘩汤分给大家算了。”
之前官驿也送鸡蛋。路过一道颠簸的山路,珍贵的鸡蛋碎了。晋王和晋王妃每天的早膳没了—他们早上只吃两个铁钵煮的鸡蛋。要是照着宫里的规矩,失职者重则捶楚,轻则发遣。
她们一群人在一地金黄的蛋液中寻找幸存的鸡蛋,简直是在绝望中寻找希望。
宫女满手鸡蛋液的手在脆弱的蛋壳中搜寻着,眼泪跟着啪嗒啪嗒掉下来。
“唉。”侯眉叹口气。都是半大的孩子,一声不吭被安排来到异乡。很不容易。
她惴惴不安地去找胡上容说好话。
“碎啦就碎啦。”胡上容轻细地说,“这事到我这结束。”
不久后,侯眉听到车厢里一阵女人的嗲声——“别生气啦。”,“啊呀。小事啦。”
她无法想象胡上容会发出这种声音,更无法想象她对那个人说这些话时扭腰送臀的姿态。
于是那段时间,胡上容,晋王吃坚果充饥,和她们一样整天整夜吃不上一口明火烹饪过的食物。
宫女走后,大厨继续往灶膛里添干草,烹煮羊肉汤。一旁的徒弟削着烤羊肉串的红柳棍,另一个小徒弟娴熟地串剁好的鲜羊肉块。
护送的士兵精锐骑兵结束了白天的巡航,体力消耗巨大,需要大补。厨房的白烟囱飘出缕缕羊肥油肉香的白烟,烤焙子香气,糖味甜香,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股浓郁的香味。没油水和甜味补给的路途,人对油脂和甜味的渴望空前绝后。
大厨用土炉子继续烤焙子。烤给将士的焙子撒了珍藏的红糖,糖块来自遥远的南方种植甘蔗地方。面团随着土炉里炉火的温度膨胀,烤到外面酥脆内里喧软,红糖的焦糖香气吸引着口腔分泌唾液。大厨的铁砂掌伸入土炉摘下一个个附着在炉子沿壁的焙子。
大厨的两个徒弟掀开遮门的厚布,随着那股令人沉醉的食物香气出来,提着满满一桶疙瘩汤和一大桶子烤得酥香的焙子到一楼走廊。那个小徒弟的嗓子真亮啊,几嗓子把院子里所有的人都集中到走廊。
“开饭了。”他喊开饭的声调和吆喝远处牛羊时的声一样。可那些牧民的嗓子远没有他的嗓子高亮。
匮乏的生活击穿世间的流俗。风度,论资排辈啊,过去大家讲究的东西现在都不讲究了,人们像难民在走廊排起长长的队伍,每个人提着眼眼睛,盯着一铁勺的疙瘩汤滑入碗里,配一个烤地香喷喷的焙子。
杨优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在这干什么。我们那有座,等着呢。”侯眉跟着她从人群里分拨出去,走到一楼最里面上楼梯的转角处,好几个女官,坐在楼梯口的楼梯上喝汤,碗里腾升的白雾熏得大家身上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