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忌指尖捏起一盏酒杯,眸光平静无波:“你多疑善妒、自负好胜、急于自证,这便是你最大的死穴!”
“这杯鸠酒,就当是我为你送行,可好?”
朱逐啸按住流血不止的断臂,心力交瘁、颓然认命,缓缓收剑。
“成败皆是因我轻敌不自知,技不如人,我无话可说,要杀要剐随便来。”
“不肯喝?无妨。”
九王爷抬手,将杯中酒水尽数泼洒在地,于尘土中圈出浅浅一圈。
“本王不逼你。就当……提前为你这座败将孤坟,祭奠收场~”
九王爷策马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冷眼俯视满身血污、断臂残躯的朱逐啸。
“你勾结外敌,祸乱北疆,屠戮守军,罪无可赦。”
全军将士闻声皆屏息静待,无人怀疑九王爷的决断。沙场从无姑息,叛敌者,唯有一死。
朱逐啸抬眼,满目赤红,只剩癫狂的自嘲与不甘:“要杀便杀,我朱逐啸……不需你半分怜悯!”
朱瞻忌眸底无波,缓缓抬手。
“本王成全你!”
寒光一瞬,利落决绝。
一道凌厉刀光破空落下,快得无人反应。
噗嗤——
鲜血肆意喷溅,朱逐啸身躯重重砸落河水之中,再无半点动静。
山谷死寂。
将士哗然,皆以为叛将朱逐啸,当场伏诛。九王爷收刀归鞘,神色淡漠无波澜,沉声下令。“收敛残尸,就地处置,肃清余孽,整军归营。”
军令如山,无人敢疑。
夜风猎猎,待全军撤场、山谷空无一人之际,几道黑衣燕鸦卫悄然折返,沉入冰冷河水,精准捞起气息微弱、濒死未绝的朱逐啸。
方才那一击,看似斩命,实则精准避过要害,只破气血、掩人耳目,留他残命。
深夜,燕鸦卫密不透风,悄无声息将重伤昏死的朱逐啸送回璟王府隐秘后院。
璟王看着断臂致残、形同废人、半生疯魔的爱子,又惊又怒,心绪翻涌复杂至极。
他心知,九王爷没有完全下死手,只是留下个废人苟延残喘。这一手,是拿捏、是制衡,更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他承了这份天大情面,却半分领情不得,心底恨意与忌惮更深,只能强忍怒火,对外封锁死讯,将朱逐啸软禁府中,对外宣称其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无人知晓,这世间早已没了战死的叛将朱逐啸,只余下一个被囚王府、残躯疯癫、无人问津的废人。
世人皆赞九王爷杀伐决绝、不留后患,无人识破他刀下藏局、杀中留恩。他从来不是心软,而是分得通透——斩尽叛臣气焰、根除朝堂隐患,断的是祸乱根源;留其残躯、隐其死讯,守的是宗室情面。
【舟醉梦绕】
大军尽数开拔,九王爷乘上临水竹篷画舫,遣退所有侍卫,只留近侍小祝子随船随行。
案头摆着紫砂茶罐、蜜渍凉糕,一壶浸了花的红酿斟满玉杯,左右两侧造着半圈荷花,软绿纱幔随河风轻轻扫过肩头,处处是他从前在云濛泽和魏珍在茅草屋相伴时的布置。
他斜倚在蒲草软垫上,指尖反复摩挲杯沿,心头翻来覆去全是魏珍的模样。
方才山谷决断压得他心口发闷,唯有想起山野那段朝夕相伴的日子,紧绷多年的筋骨才能稍稍松缓。
一杯接一杯,花酿清甜入喉,不知不觉便饮下数盏,酒意漫上眉眼,昏沉之间,周遭水声、风响都变得朦胧恍惚。
眼前光影轻轻一晃,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竟自荷丛间缓步走出。
粉蓝齐胸襦裙垂落满地,轻薄纱袖随动作扬得舒展,女子抬手旋身,腰肢纤细柔软,舞步轻盈婉转,眉眼弯弯。风卷着纱幔擦过她发梢,她抬袖舒展,每一个转身都自在松弛,纯粹伴着水波起舞,笑意干净又明媚。
九王爷看得怔忡,周身所有杀伐消融,心底只剩一片久违的柔软。
只有和她待在一起时,他不必做运筹千里的九王爷,只需安安静静,偷得片刻寻常心之安宁。
他下意识微微倾身,抬手,指尖虚虚向前,想要触一触她飘飞的衣袖,眼底盛满连日寻觅不得的委屈与思念。
“珍珍……”
“主子!九王爷,快醒醒!”
小祝子慌忙伸手轻晃他的胳膊,出声唤醒。
九王爷骤然回神,醉意混着梦醒的慌乱猛地冲上来,原本伸出去的手没收住,一把攥住了小祝子伸过来的手腕。
两人同时一僵。
船舱里瞬间安静。
小祝子瞪圆双眼,浑身僵硬不敢动弹。
九王爷瞳孔微缩,看清掌心抓着的不是梦里那截柔软素手,而是自家灰扑扑的内侍袖口,浑身浪漫情愫瞬间碎得一干二净,耳根唰地烧透,像是被人撞破心底最隐秘的心事。
他几乎是触电般狠狠甩开小祝子的手,飞快收回胳膊,若无其事地拢了拢衣襟,刻意板起冷沉神色,掩饰方才失态。
“放肆~谁准你碰本王!”
小祝子揉着被攥红的手腕,一头雾水,小声嘟囔:“属下见九王爷伏在案上,醉酒昏睡,一直喃喃唤着珍珍姑娘,怕您摔下船,才敢出声叫醒您……”
九王爷指尖攥紧酒杯,酒液晃出大半,心口那点因幻梦生出的暖意,此刻掺上几分羞恼酸涩,闷声道:“多嘴!”
他垂眸看向满船复刻的山野陈设,方才梦里那支温柔舞姿还在脑海盘旋,可指尖空落落的,方才那片刻松弛惬意,终究只是一场借酒生出的虚幻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