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落定,方才破碎的桂树幻境,再度层层叠现。
桂叶簌簌,落蕊纷飞。
幻境之中,魏丹青淡淡挣开他的手。
九王爷此刻心境已然翻天覆地:“你胆敢挣开本王?”
魏丹青抬眸,目光清澈冷淡:
“王爷惯于掌控一切,得不到,便纠缠。仅此而已~”
九王爷步步压迫,黑影沉沉覆下,眸底阴翳凝霜道:“那本王问你,在你眼里,本王,究竟算什么?”
她立在落桂纷飞之间,神色清淡道:“庭前桂树皆芬芳,谁立于此,皆是美景~”
他喉结一滚:“所以在你眼中,本王,与旁人无别?”
她抬眸不避不退道:“王爷的热烈,给谁都一样。人从不后悔决定,只是不甘于——得不到的东西~”
他指节骤然收紧,眸色暗沉得近乎可怖:“魏丹青,你好大的胆子。你当真以为,本王只是不甘?”
魏丹青唇角微淡:“不然呢?王爷步步相逼,只是在乎输赢而已~”
他胸腔翻涌,俯身逼近:“本王天下万物唾手可得。若只为输赢,何必独独困你一人?”
魏丹青轻描淡写道:“猎物如果不动弹了,也终究被抛弃的那一日,不是么?我给谁偏爱,谁才特别。不是谁困住我,我便归顺谁~”
空气骤然死寂。
满庭落桂悬而未落,风声骤停。
“放过我,好吗?”
那一双泪眼,让他心碎了。良久,他低笑出声,笑声沙哑破碎,带着彻骨的疯意。
“原来如此~”
_原来我殚精竭虑、日夜牵念、不惜染一身脏污也要留住的人……_
_从未将我半分真心放在眼里!_
魏丹青垂眸淡然:“王爷本就无心!”
这句话,彻底压垮他最后一丝自持。
他猛地抬手,精准扣住她后颈,力道霸道却不伤人,眼底翻涌着毁天灭地的偏执,他嗓音低沉发颤,字字疯魔:
“无心?”
他死死盯着魏丹青,嗓音发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钝痛:“你再说一遍。”
“我无心?”
他低笑一声,笑声破碎冰冷,翻出深埋多年的旧伤。
他上前一步,骤然扣住她双肩,力道极重,却刻意收了半分寸劲。他盯着她的眼,字字沉痛道:“你也是这么看我的?和其他那些人一样?”
短短一语,彻底击穿他封存十余年的软肋。
霎那间,眼前清冷的魏丹青,与记忆里冷宫风雪中的废妃母妃,身影重重重叠。
年幼的他立在寒风里,衣衫单薄,默默替母妃挡风、送炭、熬药,数年隐忍周全,无人知晓。
可最后,只换来失常后的母妃满目凄怨、字字刺骨的断言——
【阿忌,我不要看到你的脸,和你爹一模一样!】
小阿忌哭诉:“我不是父王呀,我是九儿!”
当年他沉默未辩。
任由世人给他钉上“冷血无情”的标签,任由所有付出烂于尘土。
可时隔多年,他拼尽力气、步步护住的女字,说出了一模一样的话。
从前他隐忍、沉默、不解释、任人误解。母妃误会他,世人误会他,他都认。但他深知这次的她不一样,她是命运的唯一变数,不行!
满庭桂树幻境轰然炸裂,寸寸碎裂。
幻境彻底消散。
她不是小鹿。她是——天外清风、异世星月。
他的一切,在她通透独立的灵魂面前,幼稚、可笑、形同虚设。巨大的失控、恐慌、贪婪、沉沦,瞬间吞噬九王爷所有理智。
他伸手,再度扣住她,这一次力道狠戾偏执:“说得通透,说得极好~!”
“我的心究竟去哪儿了,我早就死过一次了~”
【温抱释执】
幻境桂树下,九王爷心口旧毒骤然翻涌,血气直冲头顶。
方才一身压迫戾气尽数溃散,身形控制不住微微发颤,脸颊血痕衬得眼底泪珠砸落,活像一头浑身带伤、走投无路的孤狼。
他通红眼尾淌下滚烫泪水,声音破碎发颤道: “我是朱瞻忌,皇帝的第九子。朝野上下人人唤我孤九阎、冷血滴子、疯魔王爷。”
“民间传我——刀箭加身亦面不改色,世间无一事能令我心生畏惧……”
“他们错了,我怕~”
魏丹青眉峰微挑,只当是他刻意装模作样,语气分毫未松:千军万马尚且不惧,何来惧怕之说?”
“不怕沙场箭雨、敌军利刃。”
九王爷地抬眼,泪水混着脸上血痕交织道:“倒怕这份蚀骨钻心!”
他踉跄半步,伸手想去碰她,又克制地收回,唇间溢开淡淡血沫:“我最怕落得和母妃一样的下场,孤寂病死。我宁可战死马背,轰轰烈烈了断,也不要那般无声无息熬到油尽灯枯!”
他浑身寒意越来越重,像只受伤蜷缩的幼狼,低声呢喃,带着无措的委屈: “为什么你总是不理我?难道是我做得不够好?”
魏丹青望着他满脸血污、泪眼通红的模样,心头防线第一次裂开细缝,脚步下意识往后撤了半寸,一时失语。
九王爷往前挪了一小步,眼底盛满卑微渴求,声音轻得近乎哀求:“丹青,你只偏爱我一个,不行吗?能不能…… 把阿忌抱得紧一点?”
“阿忌?”
话音刚落,暗处贴身侍卫赤勋、内侍小祝子快步冲出来,小祝子急得声音发颤,慌忙对着她躬身急劝:“魏姑娘快!王爷这是旧毒气血攻心发作了,这顽疾缠了王爷十几年,每回动气攻心便寒毒侵体,若无人近身温养心绪,今日真会熬不过去!”
魏丹青猛地僵在原地,手足无措,方才满肚子反驳、抵触的话尽数堵在喉间。
九王爷视线朦胧,摇摇欲坠,单薄地站在落桂之中,低声重复:“我好冷……”
魏丹青喉间发紧,她第一次主动朝他伸出手。
他察觉到她靠近,通红的眼底瞬间亮起一点微光,克制地放缓所有力道,只是安静垂着眸,任由她慢慢靠近。
桂花香漫过二人,先前剑拔弩张的对峙逐渐消散,只剩他满身伤痕的破碎柔软,和她心头第一次不受控制泛起的恻隐。
九王爷完全没有了曾经的傲气,而是像稚子一般闭眼喃喃:“只在乎我...不行吗?特别特别爱我...不行吗?”
她伸手将她环抱住,余温散遍全身,那一瞬,他嘴角淡笑着渐渐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