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护丹青】
崇骏义拱手,声音恭敬。
“启禀王爷,那是末将准备娶进门的小妾 —— 娇如漆~”
朱瞻忌端着酒杯,指尖轻轻转着杯沿,酒液在杯里晃出一圈涟漪。
他嘴角噙着温润的笑,目光却冷得像淬了冰,越过崇骏义的肩膀,直直落在祠堂的方向。
“噢?那恭贺将军得一美人啰?”
他抬了抬酒杯,雨打在窗棂上噼里啪啦响,衬得他的声音更淡。
众大臣纷纷贺道:“将军北疆大捷,圣上赏赐如此丰厚,真是振奋人心~”
他说着起身走到崇骏义身侧,脚步放得极轻,雨丝从窗缝飘进来,沾湿了他的袍角。
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恭喜将军~”
崇骏义愣了一下,也压低声音。
“王爷也来贺我?”
他随即举杯大笑,声音亮得故意让外面的人听见。
“多谢王爷!此战全仰仗皇上洪福,还有王爷加急送来的粮草,末将才能活命~”
“并且将士拼尽全力用命,臣不过运气好,九死一生捡了条命回来~”
将军话音刚落,屋内便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暴雨砸在瓦片上的闷响,一下下敲得人耳膜生疼。
朱瞻忌嗤了一声,指尖敲了敲窗沿,雨珠溅在他手背上,凉得刺骨。
王爷指尖有一搭没无一搭地敲着窗沿。
“笃、笃、笃。”
动作慵懒,可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将军的心口上。
“既知道是——侥幸活命,就该——知足~”
朱瞻忌语调平平,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可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却冷得像淬了寒刃的刀。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际骤然撕裂。
一道惨白的闪电如巨斧般劈开墨黑的天幕,惨白的光芒毫无预兆地灌满整个屋子,将朱瞻忌半张脸照得森然如鬼魅。
紧接着,轰隆一声炸雷在头顶炸开,震得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将军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巨力扼住了咽喉。
他常年征战沙场,什么刀光剑影没经历过。
可此刻,在那道刺目的电光和朱瞻忌骤然逼近的视线里,他竟觉得呼吸一窒,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崇骏义脸上的笑猛地僵住,酒杯顿在半空,酒液洒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
“王爷说的是……”
朱瞻忌打断他,语气变得温和,像在聊家常,话却像刀子一样扎人。
“北疆刚平,朝野上下都在说,将军凯旋就要迎娶魏姑娘~”
“倒是本王多心了 —— 将军既已心有所属,何必再委屈姑娘?”
他侧过头,桃花眼弯着,语气轻飘飘的。
“若是换作是本王喜爱的女子,自然是只宠她一人,半分委屈都舍不得让她受~”
崇骏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指尖攥紧了腰间的剑柄。
他顺着朱瞻忌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这人从刚才起,眼睛就一直盯着魏姑娘的方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像明白了什么一般。
“王爷这话什么意思?”
他咬着后槽牙,声音压得很低。
“这是臣的家事~”
朱瞻忌忽然笑了,笑意却半分没到眼底。
窗外轰隆一声雷炸响,烛火晃了晃,映得他半边脸明灭不定。
“家事?”
“将军可别忘了,朝堂之上,没有纯粹的家事~”
“你北疆二十万大军的粮草是谁批的?”
“你府里那位魏姑娘,又在朝中替你挡了多少明枪暗箭?”
崇骏义瞳孔一缩,声音都紧了。
“王爷——想说什么?”
朱瞻忌轻笑一声,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指尖碰到他衣领的时候,动作温柔,语气却冷得刺骨。
“我想说 —— 将军若真觉得她配不上你,大可直接退婚~”
“何必一边占着名分,一边往府里收些不三不四的人?”
“这漓都里,最不缺的就是看笑话的人~”
他顿了顿,指尖收回来,在雨里擦了擦,像碰了什么脏东西。
“府里人多眼杂,侧室、仆从、眼线…… 有些东西放错了地方,可是会丢的~”
崇骏义死死盯着他,牙关咬得紧紧的,剑柄被攥得发烫。
“王爷似乎很在意?”
“漆儿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他曾经在战场上救过我,若不是她也没有我今日,忘恩负义的事,我做不到!”
朱瞻忌收回目光,转身往门口走,袍角扫过桌沿,带起一阵风。
“既是救命之人,应当报恩~!”
“只是报恩的方式也有很多,我更在意的是朝局稳定~”
“至于将军…… 好自为之~”
门扉吱呀一声合上,雨幕瞬间隔开了里外的光。
崇骏义一个人立在烛火里,掌心的剑柄已经被攥得发烫。
朱瞻忌的声音隔着雨幕飘进来,轻得像叹息。
“倒是也没什么~只是想起一句老话 —— 别人院子的花最香~”
“自己院子里的大树无人问津,可惜了~”
崇骏义猛地抬头,就要追出去,刚跨出门槛,就见一个亲兵跌跌撞撞跑过来,浑身都湿透了,脸上满是惊慌。
“将军!不好了!漆儿姑娘她 —— 她不见了!”
【一语惊醒】
马厩里弥漫着干草和牲畜的腥臊味。
娇如漆被粗麻绳捆在木桩上,嘴里塞着纸团,见将军踹门而入,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将军脸色铁青,一把扯下副将奉驰腰间的匕首割断绳索,声音冷得像冰:“谁给你的胆子,把漆儿关在这种地方?”
奉驰垂手而立,眼神复杂,却不敢多言。
娇如漆揉着手腕,顺势扑进将军怀里,哭得梨花带雨:“将军……呜呜呜,姐姐她……她明明知道药方是我献的,功劳全算在她头上!”
“我不过是想跟她亲近亲近,她就把我关在马厩里,还让我跟这些臭马睡在一起!”
崇将军一脸心疼又带着点愤怒道:“她竟敢这么对你,实在过分!”
她吸了吸鼻子,嫌弃地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将军,我肚子好痛……马厩里脏,我半夜闹肚子,连个干净茅房都找不到,路过姐姐院子想进去讨杯热茶,她连门都没让我进,眼神冷得像看个死人……”
“将军,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姐姐才这么讨厌我?”
将军原本满腔怒火,正准备去魏丹青院子讨个说法。
可听着娇如漆这些鸡毛蒜皮的抱怨,他脑子里却突然“嗡”地一声。
九王爷那句轻飘飘的话,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疯狂回旋。
“你北疆二十万大军的粮草是谁批的?”
“你府里那位魏姑娘,又在朝中替你挡了多少明枪暗箭?”
将军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看着娇如漆那张满是委屈的脸,突然觉得无比刺耳。
娇如漆在抱怨“姐姐不给我开门”。
而魏丹青在朝堂上替他挡着多少刀光剑影;娇如漆在嫌弃“马厩太臭”,而魏丹青为了他的粮草批文,在院里熬了多少个通宵。
——好一个不懂事的小妾,好一个看似冷漠的未婚妻。
魏丹青为了做了这么多事,却只字未提,将军只觉得些许愧疚。
将军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脚步顿住、那种认知被撕裂的疼痛感让他几乎站立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