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满是懊恼。
“我懂将军的心情,无需自责~”
小祝子适时上前,语气宽慰,脚步却快步上前拦住了将军的去路,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
“人心隔肚皮,将军只是太心软了~”
“王爷命小人前来,专程与大人叙叙旧。”
“将军眼下兵权在握,深得圣眷,当真风光无限,实在值得称道~”
他话锋一转,笑意未减,眼神却沉了下来。
“只是王爷托我提点将军,切莫登高忘本。”
“这朝堂之中,从来不缺才干出众的臣子。九王爷当初倾力扶持将军步步高升,一来看重将军的勇猛忠诚、堪当重任;二来,也是期许将军懂得知恩图报,守住分寸。”
小祝子向前半步,声音更轻,却字字如锤:“如今朝野暗流涌动,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王爷正遭政敌百般刁难,处境艰难。”
“将军眼下,切莫再因为一个女人走错路。如今正是该将军出手回馈旧恩之时,切莫辜负王爷往日一番栽培之情~”
将军沉默良久,袖中的拳头缓缓松开,又紧紧攥起。他想起娇如漆那些虚伪的照顾,想起青儿绝望的眼,想起王爷昔日的提携。
他眼眶微红,终是重重抱拳,声音沙哑却坚定:“此时斩断孽缘,精忠报国才是!”
与此同时,皇陵。
天还没亮,四周黑得像泼了墨,只有几盏长明灯在穿堂风中明明灭灭。
“当——”
沉闷的晨钟敲过一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娇如漆缩在冰冷的草堆里,刚迷迷糊糊睡过去,就被管事姑姑一脚狠狠踹在腰侧。
“起来!扫神道!”
管事姑姑手里拎着根粗竹扫帚,一脸横肉地骂道,“五里长的青石板,扫不干净一片落叶,今天就别想吃饭!”
娇如漆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跌跌撞撞爬起来。
她环顾四周,只有无尽的墓道和呼啸的寒风,只有这辈子都扫不完的落叶和透骨的凄凉。
她张了张嘴,想喊,却发现自己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粗硬的扫帚柄死死磨在她手上,那双手以前连针眼都没对准过,没半个时辰就磨出了一串血泡。
血渗进陈年的木纹里,黏腻得让人握不住扫帚。
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刚直起腰想喘口气,管事的鞭子就“啪”地一声抽在背上,粗布衣裳瞬间裂开,一道血印子狰狞地翻了出来。
“贱蹄子,还当自己是将军的娇妾呢?”
管事姑姑啐了一口,手里拎着扫帚柄狠狠戳她的额头,“在这皇陵里,你连给守陵的狗提鞋都不配!”
娇如漆死死低着头,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把那句到了嘴边的“将军会来救我的”连血一起咽了回去。
她低头看着扫帚柄上的血,眼底没有泪,只有淬了毒的冷意。
她比谁都清楚,那个男人——不会来了。
【簪落邂炀】
宫里发下来的役妇旧衣裳,全是洗得发白的粗麻布,还带着陈年的霉味。
管事嬷嬷故意把最破的一套扔给她,领口磨得发毛,袖口还沾着前主人的污渍。
她当着满院子人的面,一把抢过娇如漆藏在怀里、将军以前给她的银簪子,“啪”地扔在地上,抬脚狠狠踩得稀扁。
“还想着攀高枝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给将军当丫鬟——都嫌你脏!”
周围的役妇们哄然大笑,有人甚至往她脚边吐了一口浓痰。
娇如漆攥着那件破衣裳,脸上却半分委屈都没露。
她趁人不注意,蹲下身偷偷把那根踩得变形的银簪子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擦去泥灰,藏进了最贴身的衣兜里。
下暴雨的夜里,碑亭漏得像个水帘洞。
管事嬷嬷故意派她去守碑,阴恻恻地威胁:“要是碑文淋坏一个字,就把你扔去后山喂守陵的狼狗!”
她只能站在瓢泼大雨里,用自己的外衣去擦碑上的雨水,浑身冻得嘴唇发紫,牙齿打颤。
旁边廊下,几个守夜的老宫人正闲聊,声音顺着雨丝飘过来。
“哎,你们知道不?二十年前有个北疆来的罪妇,就是从皇陵后山的密道逃出去的……”
“嘘,小声点!”
另一个下人碎嘴道,“近日五王爷经常来给先帝扫墓,怕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也是啊,五王爷有雄心壮志,只是这朝廷各种打压,他也算是有心人。经常看他在先祖坟前念叨,是个活脱脱的孝子!”
“嘴碎什么!是不是活不够多?让你们闲聊,去干活!”
管事姑姑一声厉喝,吓得几人赶紧散开。
雨幕深处,一道黑影在暗处静静伫立。
娇如漆缩在碑亭的阴影里,透过雨帘,她看到了那个被老宫人提起的男人——五王爷朱瞻炀。
他一身玄色披风,在风雨中纹丝不动,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风流与自负,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滔天的野心与深不见底的伪装。
娇如漆原本死灰般的眼底,忽然闪过一丝极亮的光。
她死死攥着衣兜里那根踩扁的银簪,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没关系……”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嘴角勾起一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阴狠。
_五王爷经常来这儿扫墓,我总有机会让他看到我。_
雨丝如织,碑亭外的风裹着湿气,吹得人骨头缝发冷。
娇如漆死死攥着衣兜里的银簪。
可就在她心神激荡、指尖微微一颤时,那根被踩得变形的银簪竟从她破旧的袖口滑落,“叮”的一声,清脆地砸在了青石板上。
雨声太大,但这声脆响却像惊雷般刺破了死寂。
雨幕深处,一道玄蓝色的身影在碑亭暗处静静伫立。
五王爷——朱瞻炀缓缓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碑亭的阴影。
他身着一袭蓝底金纹的锦袍,在风雨中纹丝不动,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小片蜜色的胸膛和锁骨处一道若隐若现的——淡色箭疤。
眉骨高耸,天生一双含情眼,眼尾微挑,看人时总带着三分醉意朦胧的笑,偏那瞳仁黑得极纯粹,偶尔泄出一线刀光似的锐色,仿佛利刃收进了锦绣堆里。
他迈步走近,靴底踩碎枯枝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晰,腰间蹀躞带上的玉佩随着步伐叮当轻响。
“谁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