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指生波】
五王爷的声音——漫不经心飘过来,懒懒散散的,却像块石头砸在娇如漆心上。
她攥着银簪的指尖一紧,脚下一滑,整个人踉跄着跌出阴影,结结实实摔在泥水里。
粗麻旧衣瞬间被雨水打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弱的肩线。
头发上沾着草叶和泥,她狼狈地抬头,脸上灰一道白一道。
偏偏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盛满了恰到好处的惊恐,像只被雨打湿的幼鹿,眼底还藏着点不肯折的倔劲。
朱瞻炀的呼吸顿了半秒。
——这罪地……竟然有如此美人?孤怎么从来都不知。
_他见过的美人多了,可罪地里养出这么迷人的一双眼睛,倒是头一回。_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伸手去扶:“小心~”
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真实的恐惧与慌乱,像只误入狼群的小鹿。
朱瞻炀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唇角勾起一抹风流的笑。
脚步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手指甚至已经抬起来,想要用指腹去揩去她脸上的泥水。
指尖相触的瞬间,他微微一怔。
她的手凉得像块浸了雨的玉,指尖带着泥水的湿滑,却在碰到他掌心的刹那,极轻、极快地颤了一下,像被烫到似的,又像受惊的蝶翼扫过心尖。
那种细微的、仿佛触电般的触感,顺着他的指尖一路窜上了心头。
娇如漆猛地缩回手,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都绷着,声若蚊吟:“罪奴惊扰了王爷,求王爷恕罪!”
在这皇陵里,若是被五王爷撞见这种狼狈模样,指不定会被当成什么妖女抓起来。
她根本不敢以这种状态面对他。
“对、对不起……”
她慌慌张张把银簪往怀里塞,爬起来就往雨幕里跑。
脚步踉跄得像怕极了,跑出去几步还故意慢了半步,飞快地回头瞥了一眼,鬓边别着的一朵干野菊,就这么顺着雨水掉在了泥里。
朱瞻炀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凉意,混着雨水和淡淡的、极淡的脂粉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左颊的梨涡陷进去,盛着雨夜里的灯火,晃得人眼晕。
他走南闯北,入宫这么久,遇到的女人哪个不是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往上蹭?
送香的、送菜的、甚至故意摔在他脚边装晕的,数都数不过来。
倒是这个罪地里的贱役,见了他比见了鬼还跑得快,连碰一下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弯腰捡起泥里那朵干野菊,指尖捻了捻花瓣,笑意更深了。
_这女人,有点意思~_
“暗卫~”
他把野菊揣进袖里,语气还是懒懒散散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去查,刚才那个女子是谁~?”
“为什么会在皇陵?”
【泥中握刃】
管事嬷嬷立即下跪:“新来的罪妇,不懂规矩,冲撞了王爷!奴才该死!没教好她规矩,望五王爷责罚!”
“她叫娇如漆,本是要被将军纳为小妾,事未成犯了嫉妒的大罪,被九王爷贬到此地受罚。”
他抬眼看向九王爷府邸的方向,继续跟暗卫使眼色: “顺便查查,她和九弟 —— 有什么关系~”
“嗻!”
“娇如漆么……”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雨丝。
_和九弟有过劫~_
“本王记住了~”
他转身看向碑亭深处,仿佛已经看到了这场猎杀游戏的开场。
朱瞻炀收回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刚才她掉落银簪的那块青石板,嘴角勾起一抹风流又自负的笑。
雨还在下,但他的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了一阵久违的涟漪。
待五王爷走后,管事嬷嬷见娇如漆愣在原地发呆,二话不说——一脚狠狠踹在她后腰上。
“不懂规矩的臭丫头,五王爷也是你能随便冲撞的么?”
“还好五王爷今个儿心情好,不然你我都得倒大霉了!”
雨还在下,五王爷朱瞻炀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可碑亭外廊下的几个老宫人,却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缩在角落里抖个不停。
“哎,你们说,五王爷最近怎么天天来扫墓?”
“怕是朝堂上又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吧。”
一个下人压低声音,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
“可不是嘛!”
另一个下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满脸心有余悸,“五王爷那等人物,有雄心壮志,偏偏被二王爷死死打压~”
“前日里二王爷在朝堂上弹劾他私通外敌,你们猜怎么着?”
“五王爷非但不恼,还笑着给二王爷递了杯茶,说‘兄长教训得是’。”
“可转头就看见,二王爷那几个心腹管家半夜被侍卫‘请’去喝茶,第二天就全跪求告老还乡了~”
老宫人叹了口气,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也是啊,前阵子皇上收回了他的兵权,他跪在殿外谢恩,脸上还挂着笑,说‘父皇英明’。”
“可谁不知道,他回府那晚,府里的琉璃盏碎了一地,连他最心爱的那只玉杯都摔的尽碎!那可是之前御赐的玉杯价值不菲~”
“嘘!小声点!可别乱说!这若乱传可得掉脑袋~!”
老宫人赶紧捂住那人的嘴,左右张望,“这皇陵后山,你们谁敢去?听说旧年间有条赤目恶犬,叫蚩尤犬,咬断了好几个下人的腿!”
“打那起就没人敢独自去后山祭坛~”
“也是怪了~”
另一个下人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那条恶犬见人就咬,唯独见到五王爷,就温顺得像只小猫,摇尾巴蹭裤腿。你说邪门不邪门?”
“我看啊,那狗都怕他,人更怕他!”
碑亭阴影里的娇如漆,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她原本死灰般的眼底,忽然闪过一丝极亮的光。
五王爷——朱瞻炀……政治失意,被二王爷打压,圣上猜忌,还有着一条连下人都怕的恶犬。
她死死攥着衣兜里那根踩扁的银簪,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极淡、极阴狠的笑。
“没关系……”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声音轻得像雨丝。
_只要抓住这些点,我就能让他从劣势转为占上风~_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阴冷的碑亭,最后落在后山那片漆黑的密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