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迈过门槛,走了。
魏丹青站在案前,那封带褐色污渍的信躺在掌心,沉得像块铁。
消息是春桃儿跑着送进来的。
"小姐,朝堂炸了!"
"崇将军今早在金鸾殿弹劾裴老夫人伪造密信,还当场摘了将盔、自请同罪!"
"同一天娇如漆在都察院击鼓,状告老爷通敌!"
"这一前一后,外头都说是五王爷在推!"
春桃儿急得跺脚,"九王爷让人带话,叫您千万别出面!"
"崇将军也递话来,叫您躲一躲~"
"两人都叫我躲?" 魏丹青搁了笔,气鼓鼓。
_我是乌龟吗?_
"那小姐您就——躲躲呗?"
"我父背着通敌的罪名,要我躲?"
她把笔一搁:" 偏不~!"
下朝的工夫,魏丹青让春桃儿装了一盒糕点,送去将军府。
—— 是谢礼。
纸条上写:"将军大义,丹青铭记!"
崇骏义收到糕点的时候,正在擦剑,他打开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嘴角微微上扬。
他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
——甜的。
【一颠入怀】
魏丹青太阳穴一扎,她闷哼着趴到案上,伸手去迎春桃儿 —— 那只手却径直穿过了她的胳膊。
两人同时僵住。
魏丹青反手一扣,攥住春桃儿的手腕。那手腕淡得几乎透出后头的窗棂。
"怎么回事?"
"常、常态!"
春桃儿飞快抽手,"在这异世待久了都这样,我有经验,真没事!"
"这叫没事?"
"真的!"
春桃儿使劲点头,赶紧岔开,"小姐你最近少出门,漓北闹时疫,城里一片一片地咳,药都抢空了。"
"出门得遮住口鼻,戴个棉纱面纱,能挡一挡~"
魏丹青揉着太阳穴的手停了。
"光我遮有什么用?"
她重新抽纸,提笔就画,"蚕丝透气但贵,百姓可买不起~"
"用细麻布,三层,中间夹一层煮过的棉,能反复洗,耳后两根带子一系 —— 成本几文钱。"
春桃儿凑过来:"小姐你是想……"
"先做一千个,施到城门口粥棚。遮住一个是一个!"
"小姐," 春桃儿眼睛发热,"你做的事——怎么件件都这么有意义!"
"姐妹之间,少客套!"
魏丹青抬手揉她的头。
"对了," 春桃儿指着一匹料子,"公主那副罩纱,上好的蚕丝订来了!"
"小姐出手,铁定惊艳漓都!"
门外车声辘辘。
暗鸦卫禀报:"魏姑娘,公主府接您的马车到了~"
马车刚出巷口,被一辆华贵马车——横身拦下。
"停下!"
车帘外是他的声音。
魏丹青掀帘,车外朱瞻忌脸色沉沉。
"下来,坐孤的车~"
"这是公主的车 ——"
"孤叫你坐过来~没听见吗?"
半扶半拽换了车。
车帘一落,方寸之间只剩两人,他却只看前路,不看她。
车轮辘辘,光影在他侧脸上轮转。
半晌,他忽然开口:"若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什么?"
"在你小的时候~"
他偏过头,"那时候,应该——很可爱吧~"
魏丹青有些诧异,又有些不好意思。
"…… 还好吧~小孩小时候——不都是可爱的么~"
"第一次看雪,第一次摔疼了哭,第一次遇到过不去的坎、想找人搭把手的时候 ——"
他声音很轻,"要是那时候孤都就在,就好了~"
魏丹青莫名一阵心跳加速。
"魏卿~"
她头一回听他这么叫,索性在晃荡的车厢里端端正正一福:"臣女在!"
他眼底浮起笑:"大泽的威严、设计的精妙,今日要让邻国公主见识一番!"
"魏卿,可有信心?"
"行不行,试试便知~"
"孤怕你做不好,被公主找茬退稿,若是日后吓得腿软~"
他忽然眼神看着。
"回头还得求孤——抱你出来~"
他慢条斯理,"现在收回大话,尚且来得及~"
魏丹青当场就要炸毛。
—— 设计是我本行!她巢贤宝贝再多,大泽也有大泽的巧思,定叫她眼前一亮!
“我不收回~!”
"好,你说的~"
他笑意彻底化开,又压低,"真有过不去的时候,你哄哄孤,孤替你想法子~"
——谁要你帮?
——你别让我头疼,我就谢天谢地了!
魏丹青闭眼猛地摇头像极了拨浪鼓,九王爷只觉得逗她——有趣。
马车正碾过一块青石,猛地一颠。
她闭着眼本就没坐稳,这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
"哎 ——"
一只手臂横过来,稳稳扣住她的腰,把人带了回去。
她没撞上车壁,撞进了他怀里。
魏丹青僵住。
掌心正抵着他胸口,隔着一层锦袍,那心跳又沉又快,一下下撞着她手心 —— 和他脸上那副云淡风轻,半点都不一样。
"魏卿," 头顶落下他的声音,带着点压不住的笑,"这是——投怀送抱?"
她猛地回神,手忙脚乱要撑起来,"啊……车颠了!"
"嗯……"
他嘴上应着,扣在腰上的手却没松。
车厢就那么点地方,他微微直起身,她便被圈在了他和车壁之间,退无可退。
车帘缝里漏进的光,在他下颌上一晃一晃。
"你松手,外头有人……"
"孤的车,谁有那胆子乱看,怕是要眼睛不保了~"
他低下头,一寸寸凑近,声音压得又低又哑,他的额头抵上来几乎贴着她,呼吸交缠。
"到了她那儿,谁给你气受,你转身就出来。孤在~"
车厢一晃,他的唇擦着她的唇角压下来 ——
"吁 ——"
车轮骤停,马嘶了一声。
车外暗鸦卫的声音紧跟着响起:"王爷,公主府到了~"
朱瞻忌闭了闭眼,额头抵在她耳侧的车壁上,停了一息,才缓缓松手,替她把歪了的浅绿面纱——理正,指尖在她发烫的耳尖上多留了一瞬。
"…… 到了~"
魏丹青脑子一片空白,车帘从外掀开,光涌了进来。
他先下车,回身伸手接她。她手一缩,自己跳下,走得太急,一方素帕滑落在车凳上。
他伸手要叫,话到嘴边又咽了。
他拾起帕子捏在掌心,看着她头也不回进了府门,转手递给身后暗鸦卫:"回府,取孤那瓶玫瑰香露,浸好了,立刻送来~"
寝殿门一开,魏丹青先看见的不是公主。
是一整面墙的画像。
长案上、屏风上、多宝阁上,九幅,全是九王爷朱瞻忌 —— 骑马的、执笔的、垂眸的、回眸的。
九幅里有一幅,画的是他垂眸执笔,那侧脸的弧度,今早马车上她才隔着半臂看过。
她目光像被烫了一下,飞快挪开。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