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我一回】
九王爷朱瞻忌一夜没睡。
书房的灯亮到天明,小祝子在门外守着。
听见里面一会儿是茶杯搁下的声音,一会儿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天快亮的时候,门开了。
"备轿~"
"去哪?"
"画廊!"
魏丹青正在案前勾线,看见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怎么 ——"
"有件事,跟你商量~"
春桃儿识趣地飘走了,她给他倒了杯茶,他没接。
"公主要的面纱," 他看着她,"你能不能设计一副?"
她端茶的手停了。
"你说什么?"
"就一副~"
他的声音很快,像怕说慢了就说不出口,"设计完,后面让别人做。"
"朱瞻忌," 她放下茶杯,"你前天说什么?"
"才两天。"
"我知道 ——"
"你知道什么?"
她站起来,"你当众拒了她。现在你让我去给她设计面纱?"
"这件事 ——"
"你是不是觉得," 她眼眶一下热了,看似就要掉小珍珠了,声音却反而冷下来。
"我就是个可以随意被——送来送去的人?"
"不是!"
他站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是因为 ——"
他顿住了。他答应过八皇兄 —— 不说。
魏丹青看着他:"怎么了?"
"…… 没什么。"
她把手腕抽回来。
画廊里静得,能听见砚台里水纹散开的声音。
她没立刻动笔,反而抬眼,认认真真看他。
——一夜没睡,眼下是青的。
那句 "是因为" 被他咬断在牙关后头 —— 她太熟悉他这副样子了。
"朱瞻忌," 她慢慢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喉结动了一下。
"…… 没有。"
——连谎都不会。
她别过脸,声音很平:"是公主拿什么逼你了,还是 —— 你要拿我去还谁的人情?"
"不是还人情~"
他答得很快,快得近乎狼狈,"你信我~"
她转过身,走到案前,抽出一张纸。
"可我——不是被你送去的~"
她提笔,笔尖悬在纸上。
"我做,是因为我自己要做~!"
她一字一字,"设计是我的本事,她朴月凌想看,我就让她看看什么叫大泽的手艺。"
"我若躲在画廊里,她当我是怕了她;我自己走进去,她才知道我不是谁能随手安排的人~"
朱瞻忌站在她身后,呼吸顿了一下。
"还有," 她没回头,笔尖落纸,墨立刻晕开一小片,"你今天不说,我不逼你。"
"等你能说的那天,我亲自听。"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半晌,极轻的一声:"…… 行吧~"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她:"遇到事,就叫暗鸦卫传信。孤…… 会到~"
门轻轻合上。
就在合上的那一声里,她手里的笔 ' 嗒' 地掉在纸上……
她的头忽然一阵剧痛 —— 从手腕内侧的绿龟纹开始,顺着血管往上窜,一直窜到太阳穴。
"小姐!" 春桃儿冲出来扶住她。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让了公主一步,蛇就赢了一阵——而疼的是她。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只绿龟纹——这该死的宿命!
【将军柔骨】
崇骏义进门时,魏丹青手里的墨锭刚磨到一半。
他一身玄甲,却没了往日的挺拔,进门时脚步顿了一下,才把一封信放在案上。
——信封上有褐色的污渍。
"这是什么?"
"母亲写给——北疆的密信。"
崇骏义的声音很哑,"在她书房暗格里找到的。"
魏丹青拿起信,展开。
只看了两行,她的手就开始抖——字迹和裴老夫人的一模一样。
当年魏御史 "通敌" 的那些密信,是裴老夫人伪造的。
"她为什么 ——"
"魏御史查到了裴家军饷的窟窿," 崇骏义打断她,"是母亲先下手为强~!"
画廊里安静了很久。
魏丹青抬眼看他,这才发觉他眼底全是血丝,像是好几夜没合眼。
"你……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天前。"
他撑着案沿,"我第一反应是不信。我拿她这些年的字帖一笔一笔对,对了一整夜。"
"对到最后,我自己都骗不了自己!"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转过身,像是不敢看那封信。
"昨夜我去求过她。"
"我跪在她面前,我说娘,去自首,儿子陪你去都察院,该认的认,该还的还,儿子拼了这身军功不要,也替你保一条命。"
"她不肯?"
"她说她是为了裴家几十口人,说我胳膊肘往外拐。"
"她说我要是敢声张,她就…… 死在我面前……"
魏丹青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所以你现在 ——"
"魏姑娘,我是她儿子……"
他猛地转回头,眼睛通红,"我爹走得早,是她一个妇人顶着裴家,送我进军营。"
"可你父亲 ——"
他哽了一下,改口,"可魏御史是冤枉的。这条命、这口冤,我也不能装看不见。"
他双手撑在案上,像被什么东西从两边撕扯着。
"我不会就此作罢。" 他一字一字,"但我也做不到亲手把她推上刑场。"
"……"
"给我几天时间。"
他看着魏丹青,目光里是恳求,也是一个将军难得的狼狈,"我再去求她,我去查军饷的窟窿到底多大,能补的我变卖家产去补,能减的罪我拿战功去抵。"
"想找一条…… 两边都对得住的路。"
"如果找不到呢?"
崇骏义沉默了。
很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找不到,我就自己上金鸾殿~"
"告我自己 —— 失察之罪。她欠魏家的,我替她还!"
魏丹青看着他,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崇骏义把那封信往她面前推了推。
"这信,先放你这儿。"
"为什么给我?"
"这是能还你父亲清白的东西,该在你手里!"
他直起身,"我若有半分想替我娘瞒你,今日就不会来!"
他走到门口,停住,没回头。
"魏姑娘,我答应过给你一个交代。"
"这个交代,可能要赔上我整个家~!"
"但我不会食言~!"
门开了,光涌进来,照出他僵直又沉重的背影。